“你知道福犀動畫嗎?”秦知律非常突兀地問道。
安隅愣了足有兩秒,“福什麼?”
“《超畸幼兒園》的製作公司。”
安隅懵然道:“很抱歉,我沒聽說過,他們怎麼了?”
秦知律用閒聊的口吻說,“主創團隊瘋了,兩小時前放出的新一集中,忽然給兔子安加了個CP。”
安隅遲鈍般地反應了好一會兒,“長官,CP是什麼?”
秦知律低沉地“嗯”了一聲,緩聲解釋,“就是兩個人堅定地選擇對方。勢均力敵,彼此了解,相互守望。他們一起吃飯和睡覺,陪伴對方,直至死亡。”
安隅仔細消化了一會兒,“哦,長官,淩秋說那叫配偶。”
淩秋還斷言他這賤民基因已經失去擇偶權了。
“……叫什麼都行。”秦知律有些無奈,“他們給兔子安加了這樣一個人,是一隻章魚人。”
“哦……”安隅腦子還是懵,“這有什麼問題嗎?”
“由於黑塔堅信兔子安對你有重要意義,任何圍繞這個角色的重大劇情變化都可能乾預你的心智,所以正在與動畫公司交涉。但製作者卻意外地堅持,非說自己受到了福至心靈的點撥,這個劇情點一定會讓動畫更加爆火。”
安隅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想不明白長官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這和任務有什麼關係??
秦知律忽然笑了笑,“你意識蘇醒的瞬間,憤怒感快要把整個人都壓垮了。我隻是當個八卦講給你聽,現在放鬆一些了嗎?”
憤怒……
安隅瞬間召回了某些情緒,將臉埋進掌心,低聲道:“是的,長官。被他作弄讓我很屈辱,有一瞬間,我幾乎難以遏製憤怒。不是深處那個東西的憤怒,是我自己的憤怒。”
他頓了下,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繼續道:“我以為我要出不來了,還好最後的時刻,時間好像停滯了一瞬,我抓住那個機會死裡逃生。但其實在那之前,我一直在主動嘗試喚醒深處的東西,希望祂能救我。”
秦知律語氣平靜,“成功了嗎?”
“沒有。”安隅低聲喃喃,“從前我要努力壓製祂出來,但這次卻完全感知不到祂。”
他說完,靜靜地等著長官回應,但秦知律卻什麼都沒說,沉默數秒後忽然又把話題帶了回去,“如果非要給兔子安加個CP,章魚人是不錯的選擇,畢竟你似乎很喜歡章魚。我會勸勸黑塔,接受這個改動。”
安隅又懵了。錯愕間,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藍色閃蝶消散,安寧愣怔地看向中央屏。
正低聲對流明交代事情的炎也停了下來,冷臉看向屏幕。
中央屏上累積的時間忽然爆發地增長了一大截。
安隅道:“鐘刻對34區人的時間掠奪在加劇,對注定死亡的人,他不再重置他們的痛苦,而在加速他們的死亡。”
流明卻背對他緩緩搖頭,“好像不完全是這樣。”
寧困惑地蹙眉,“其實在你進入屏幕後,這個時間累積的速度已經在不斷加快了,你說的事情我們已經有覺悟。但剛才這一下,卻比之前更快了很多。34區……真的有這麼多人嗎?”
安隅心中一沉,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嘈雜的公頻中,一位上峰決策員忽然叫道:“突發!02區上報異常,三位搶救中的病人突然爆血死亡,與病理不符,02區懷疑有新的畸變現象!”
幾乎同時,另一人彙報道:“植物種子博物館異常!不久前破土生長的植物突然在幾分鐘前集體提前進入了果實期,葡萄和風已經動身前往排查!”
“25區彙報相似異常死亡!”
“18區彙報異常!”
“平等區提示異常!”
“莫梨突然在社媒上發布消息!她本來有一個試運行的壽命監測功能,但試驗樣本的生理指標忽然變動,預期壽命分彆縮短了幾天和幾個月不等!”
一片嘈雜中,一個獨特的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是我的終端。”秦知律拿起終端看了片刻,才說道:“風間天宇彙報,他們在執行的另一個任務剛剛結束了。”
尖塔有人困惑道:“那為什麼是這個警報聲?這不是您在守序者精神力淪陷時才會收到的警鈴嗎?”
秦知律沉聲“嗯”了一聲,“風間在報告中寫,斯萊德在本次任務裡受到嚴重精神衝擊,好在任務結束時,他的精神力還有49%,且下降趨緩,本應足以撐到精神治療係守序者抵達支援。但……”
他停頓了許久,才緩聲道:“剛才那一瞬間,他的精神力直接跳到了29%。”
頻道裡突然鴉雀無聲。
時間控製台裡同樣陷入死寂,就連擾人心智的時鐘走字聲都仿佛停滯了,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寧和流明茫然地抬頭看著中央屏上還在不斷向上飛升的數字,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沉默地拉下兜帽,低頭默哀。
秦知律沉聲道:“尖塔各位,很遺憾,我們失去了斯萊德。風間陪伴他出過幾百場任務,在他意誌淪喪後,也是風間親手替他解脫。”
斯萊德天梯順位18名,手下帶著幾百名相似基因方向的守序者。
雖然他性格陰狠,但在人類對抗畸變的曆程中,毫無疑問是令人尊敬的同伴。他的任務錄像幾乎被每一位守序者都仔細觀看研究過。
上峰和大腦的線路裡傳來哭聲,一句句異常彙報聲也在努力壓抑著顫抖。
唯獨尖塔線路一片死寂。哪怕數千名守序者都站在屏幕前,共享了這個噩耗,卻無一人出聲。
安隅呼吸平和,麵色平靜。
那雙金眸中仿佛沒有絲毫的情緒,他甚至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跌倒時弄皺的衣角。
終端顯示,他的生存值和精神力都是滿狀態。他輕輕戳了一下小章魚人,小章魚人放下工作,立在地中間默哀。
許久,炎開口道:“每一位守序者,都必將,也理所應當,為阻攔沙盤傾覆而走向死亡。但——”
安隅倏然抬頭,“但,不能被時間竊賊肆意殺戮,蒙羞而終。”
初到主城時,蔣梟曾嘲諷地問過他,你就沒有半點羞恥心嗎。
今天之前,他確實從未感受過羞恥。
但此刻不同了——他為自己的無能而羞恥。
為沒能保護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而憤怒。
安隅緩緩抬頭,視線掠過四麵八方的屏幕。
這個不規則的空間在迅速擴張,大片新的小屏幕出現,鐘刻的掌控已經超出34區範疇,他將手伸向周圍、伸向主城、甚至伸向散落各地的守序者。
耳機裡響起大腦科學家沉痛的播報。
“各位,34區不幸地在此時遭遇了最嚴重的一場瘟疫和畸潮,幾十上百萬生命的流逝正在讓鐘刻的時間能力無限變強。
“我們都知道,時間僅是人類度量熵增過程的工具,在三維生物的認知範疇內,它無法被實體化,也絕難被操控。一切人類科技在時間麵前形同無物,因此,擁有時間異能的超畸體可以無視穹頂的隔絕,不受任何人類屏障影響,隻要足夠強大,就能將手伸向全世界。
“所有人的時間都必將成為鐘刻自己的養料,被掠奪入時間控製台,再由他肆意揮霍。在畸種滅絕人類之前,人類在此刻更早地麵臨了時間坍塌的威脅。
“人類時間將傾。”
驚悚感跨越空間,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抽象的事物最讓人恐懼,因為無力抗衡,也不可預測。
頂峰決然開口,“34區守序者,請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揪出鐘刻,阻止他作亂!”
與此同時,又一波異常彙報洶湧而來。
“頂峰!電子時間再次錯亂,正在向前和向後無規律波動!”
“莫梨再次向人類預警,她公開直播,發誓這次絕不是服務器錯亂!”
“大眾開始關注這件事,各種說法在社媒上傳播,群體慌亂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暴.亂!”
上百座餌城,無數無辜的人們,都開始經曆莫名其妙的時間錯亂。
痛苦被重置,歡笑被掠奪,本可能獲得救贖的人毫無防備地轉身親吻了死亡。
頂峰沉道:“他在向人類示威。”
與此同時,安隅周圍一圈的屏幕突然同時陷入了瘋狂的倒置和加速,連成片的雪花錯亂中,鐘刻陰沉的笑臉在屏幕間迅速切換,移動速度之快,幾乎讓人錯覺他同時出現在所有的屏幕上。
安隅隔著那些屏幕與他對視,金眸毫無波瀾,就連瞳孔的收縮也與往常無異,沒有像任何一次爆發前那樣劇烈震顫。
他的憤怒寂靜無聲,時空相隔,與卑賤者對峙。
耳機裡,秦知律忽然開口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的精神力會出現瞬間波動,但,你感知不到祂,大概是因為你正在和祂融合。”
安隅微怔,“融合?”
“53區以來,祂在不斷蘇醒,而你在不斷接納。早就告訴過你,不要和祂劃分界限,祂就是你被壓抑的另一部分自我,你們本就不該對立。”
“彆懷疑,幫助你死裡逃生的那一瞬間,就是你自己被激出的新潛能。”
“時間,停滯。”
安隅深吸氣,徐徐吐出。
“長官。”他盯著那成百上千同時陷入錯亂閃爍的屏幕,輕聲道:“很抱歉剛才的失手,但請允許我再試一次。”
“嗯。”秦知律語氣平和,“去吧。”
鐘刻的臉在無數屏幕上交替閃爍,讓控製台和主城屏幕前的所有人都陷入錯亂。
唯獨安隅錯眼不眨地盯著那些屏幕,盯了片刻,他輕輕閉上了眼。
時間和空間,都有自己獨特的編譯方式。
這句話最初是長官告訴他的,但他自己對這句話的領悟似乎已越來越深入。
數秒後,安隅倏然開眼,視線直投向角落裡一個屏幕——幾乎就在同時,那塊好端端的屏幕立即陷入錯亂,空間波動,安隅刹那間再次出現在遠處,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意識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