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2 / 2)

辟寒金 蓬萊客 8030 字 6個月前

一個被家人嗬護長大,涉世不深,泯然於眾的中人之材而已。

劉後和她說了些話,忽然問她是否想念姑姑。

慕扶蘭點頭。劉後便賜她恩典,叫楊太監帶她,先去參拜慕後的神位。

幕後身為先帝元後,死後起初,靈位自然供於太廟。幾年之後,一場火災卻將供著慕後靈位的那間配殿給燒毀了。此後內廷籌劃重建,卻因為種種耽擱,工事一直不成,時間長了,便再也無人過問。

如今她的神位依然還列在後殿,那裡是給身後獲得超越生前份位的榮哀的後妃所設的配殿。

慕扶蘭被楊太監帶著,走進了那間陰森的後配殿,跪在姑姑的靈位之前,焚香祝禱。

她回到劉後麵前,眼角還有些泛紅。

劉後和她追憶了些元後當年的舊事,麵露唏噓之色,歎息道:“想當初,你姑姑母儀天下之時,本宮不過一貴妃而已。思及她種種賢良淑德,本宮至今還是記憶猶新。可惜天妒紅顏,竟叫她早早去了。本宮與你姑姑情同姐妹,往後,你有何所想所求,儘管告訴本宮。”

慕扶蘭眼圈紅了,麵露激動之色,“噗通”一聲,雙膝彎曲,跪在了她的麵前。

“太後,扶蘭便鬥膽開口了。姑姑靈位本當位列前殿,但聽說後來重修明堂之時,工事一再坍塌,禮官說陪享之人命格不祥衝撞所致,才耽擱了下來。”

“必是他們弄錯了,姑姑怎麼可能命格不祥?太後仁慈,倘若開恩,想想法子,幫著將姑姑遷回前殿,扶蘭感激不儘。”

她說完,眼淚撲簌簌地掉落。

劉後一口答應,說自己會想辦法,叫她起身,又安撫她,慕扶蘭方轉泣為笑。

這一天,慕扶蘭被劉後留到了傍晚,賜她一道用了飯,才叫人送她出宮。

冬天白晝短暫,慕扶蘭回到宅中之時,天已黑透。

謝長庚還沒回。她進屋,抬眼就看見昨日那柄懸在那裡的劍,已是不見了。

應該是被謝長庚給收走了。

她盯著那麵空了的牆,在原地站了片刻,白天在宮中,麵對劉後的百般試探,自己裝癡作呆,壓在心底裡的種種情緒,在這一刻,突然間翻湧而起,潮水一般,將她整個人淹沒了。

昨夜一夜沒睡,這個白天,又是在漫長的提防和虛情假意中度過,她感到疲倦無比,泡了個熱澡,出來,早早睡了下去。

可是一閉上眼睛,她便又再一次地想起了她的熙兒。

從她重新睜開眼睛的那一天開始,幾乎沒有哪一夜,她不是懷著對熙兒的刻骨思念而睡去的。

每一次,在夢裡和熙兒的相見,醒來,便不過是增了一分她的悲痛和對謝長庚的怨恨。

她自己的前生,縱然早早死去,死狀不堪,但在那寄身長明燈的漫長十年裡,比起怨恨丈夫的無心無情,她更多的還是厭憎自己。

他本就是那樣的一個人。

上輩子,在他們相處的第一個夜晚,他對她曾展現過的溫情和喜愛,或許都是真的。

他大概也不曾真的忘記老長沙王對他的知遇之恩。

當目睹她最後的死狀,那一刻的他,或許也是有過愧疚的。

但也僅此而已。

當那些變成他登頂路上的阻絆之時,所有的溫情便會被徹底地撕掉。

在她十三歲那年,從君山老柏旁的山道上走過的那個青衣少年,不過隻是一個背影罷了。

那個因利登門求親,野心勃勃,逐鹿天下的江河巨寇,才是真正的謝長庚。

要恨,就恨自己的愚蠢軟弱,滋養了他骨血裡的自私和無情,它們最後才化為利刃,斷送了她的一生。

直到最後一刻的到來。

當親眼目睹熙兒自刎於自己的長生牌位前,那一刻,她才深切地感受了何為絕望的悲痛和無解的怨恨。

也是那一刻起,她真正地恨起了謝長庚,這個曾是她少女夢中人的男子。

熙兒就那樣沒了,帶著對他的生身之父的怨。

哪怕自己重新獲得了新生,一切都能重來,現在的這個謝長庚,他的雙手,也未曾沾染上熙兒的血,她也不會原諒他的。

因為熙兒,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生生世世,無儘輪回,永遠都不會!

慕扶蘭記得清清楚楚,熙兒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他會來陪伴她的。

她已經再世為人了。可是她的熙兒呢,他現在又到底在哪裡?

那種從她夢醒歸來之後,心口便仿佛被挖去了一塊肉的熟悉的疼痛之感,再一次地向她襲來。

她蹙著眉,閉著眼,在夢中也痛苦地蜷起了身子,像個初生嬰兒那樣抱緊雙臂,緊緊地將自己蜷成一團。

“醒醒!”

遙遠的耳畔,飄來了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

她感到有一隻手,仿佛拍過自己的麵龐。就如同記憶裡,熙兒小時候醒來,用他小手觸她臉龐的那種感覺。

“熙兒!”

她大叫一聲,猛地睜開眼睛,便對上了一雙正俯視著自己的幽暗眼眸。

她滿頭滿身的冷汗,長發緊緊粘在她的麵龐和脖頸上,腦海裡是片刻的空白。

一時之間,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麵對著何人。隻是睜大眼睛,眼眸裡殘留著來自夢中的痛楚,在燭火靜靜透入羅帳的一片昏光裡,茫然而空洞地和床邊那個正俯身下來看著自己的男人對望著。

“你夢見了什麼?”

“誰是熙兒?”

謝長庚看了她片刻,視線掠過她依然緊緊自己蜷抱住的身子,語氣平淡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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