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青桃危言聳聽,早年村裡就發生過類似的事,婆婆不好相處,整天把兒媳婦當牲口使喚,沒幾年就把兒媳婦磨死了,仗著有點家底,花錢又給兒子討了媳婦,進門幾年人又沒了,如此往複,到她死的那天,兒子討了九個媳婦,都被她蹉跎死了,知曉人事的孫子孫女聯手為親娘報仇,把奄奄一息的她丟到深山喂狼去了。
年輕媳婦最愛聽惡婆婆不得好死的故事,聽多了像在聽神話故事,青桃沒當回事,可何家老太太坐在那悠閒自得的看著邵氏乾活讓她想到了故事裡下場淒慘的婆婆。
她齜了齜牙,晃神的功夫已經站在寬闊的街上了,兩邊是方方正正的鋪子,大門恢弘氣派,裡麵裝潢精致大氣,進出客人個個錦緞綢衣穿著不俗,相較而言,青桃這身棉衣倒顯磕磣了,她本來要去首飾鋪子看看的,在門外聽到裡邊客人問價後她就打消了念頭。
開口就幾百文,她負擔不起。
這片該是清水鎮最繁華的地段,走到路口青桃都沒見到個穿麻衣粗布的人,倒是光鮮亮麗的婦人見著不少,何樹森教書的短學就在路口對麵,遠遠的青桃就聽見讀書聲了,門掩著,看不見裡邊的情形,隻在外邊站著聽了小會。
學生們讀的是《百家姓》,青桃隻會“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兩句,她沒有過目不忘的能耐,學過的知識早忘得差不多了,像譚大郎背的四書五經她也隻會其中最有名的幾句,背詩更多是名句,有些連標題作者都不記得了。
離開短學,見時候還早,又去其他街轉了轉,太陽照著,街道上積水波光粼粼,清水鎮不小,她擔心自己走丟了不敢往小巷子裡去,期間肚子餓得受不住了,買了兩塊綠豆糕墊肚子。
傳統手工的綠豆糕,味道乾淨純粹,不愛甜食的青桃回味無窮,又去買了兩個煎餅,怕譚秀才不留神跑到麵館去了,看太陽落山了就去長學書塾外等譚秀才,誰知走錯路繞到彆處去了,等她到長學,零零星星的學生提著書籃出來。
住在西市那邊的學生認識青桃,說,“譚夫子已經走了,譚青槐在打掃學舍,要不要進去喊他出來。”
譚青槐是譚四郎的大名,青桃看著門口,“不用,我就在這等他吧。”
夕陽的光照在青桃臉上,她跑著來的,額頭有薄薄細汗,臉頰紅彤彤的,年紀大點的學生偷偷紅了臉,埋著腦袋走了,年齡小的不太懂,跟著年紀大的走了,嘀咕,“夫子家是不是出事了啊,譚青槐姐姐在麵館打雜,不到天黑不收攤的。”
“夫子家的事豈是咱能議論的,小心夫子聽到罰你。”
“我是擔心夫子。”
幾人嘀嘀咕咕的遠去,影子在夕陽的餘暉裡拉得老長,青桃踩著他們地上的影子在後邊幾步外跟著,思來想去也不放心,她想沿街碰碰運氣,真看到譚秀才的話大聲把人叫回來,絕不能讓他去找趙氏。
她伸著脖子,四處張望,就在某處小攤前看到譚秀才挺拔修長的身影時,身後有人喊她,“三姐?”
譚青槐抱著書歡天喜地的跑出門,乍眼看前邊那人像譚青桃,試探的喊了聲,前邊人回眸瞅了眼又轉過身去,臉頰逆著光也沒認出是不是譚青桃,譚青槐蹭蹭跑上前,歪頭確認他有沒有認錯人。
鵝蛋臉,小鼻梁,紅嘴唇,是譚青桃啊。
譚青槐眨了眨眼,順著譚青桃視線望去,被晚霞刺得眼睛睜不開,半晌看清了遠處那幕,青衣長衫的男子牽著個肚子圓滾滾的胖娃站在賣糖人的小攤前,胖娃拿著糖人,仰頭看著青衣長衫的男子,譚青槐不知道胖娃是不是在說話,他碰了碰譚青桃,“咱爹啊,不認識了?”
青桃擦了下額頭的汗,聲音有些低,“咱爹給周榮買糖人吃。”
“嗯啊。”譚青槐老氣橫秋的語調,“你也想吃嗎?那玩意吃多了壞牙,周榮經常喊牙痛,痛得厲害了捂著腮幫子哭,我勸你還是彆吃。”
“……”
重點是壞牙嗎?
青桃側目,看著雙手環胸一副看好戲看著遠處情形的人,青桃問,“咱爹給彆人買東西你不生氣嗎?”
譚青槐斜著眼珠,表情愣愣的,“為什麼要生氣?”
“……”
“糖好吃是好吃,牙疼也是真疼,三姐,你可彆羨慕周榮,他牙疼起來那陣在地上打滾呢。”
“……”
好吧,譚青槐還小,不懂譚秀才給周榮買糖背後的深意,她又何必嚼碎了說,她喊了聲爹,揪著譚青槐胳膊跑了過去。
譚秀才剛給了攤販前,正琢磨要不要送周榮回家,兩個學生說青桃在找他,他抬頭望去,朝姐弟兩揮了揮手。
到了近前,青桃喘著粗氣把譚青槐往前推,“爹,青槐也想吃糖。”
譚秀才是她們爹,總給周榮買東西像什麼樣子,書塾學生們不懂,大人心思通透著呢,傳開譚秀才名聲還要不要了,青桃氣喘籲籲地又說了遍,“青槐也想吃糖。”
譚秀才下意識地去看小兒子。
譚青槐避如蛇蠍的後退兩步,連連擺手,“我不想,我一點都不想。”
擔心自己爹不信,譚青槐拚命地甩頭,甩得臉都紅了,隻剩下氣音,“我不想,我真的不想。”
“……”
要是邱婆子在,定會罵譚青槐不中用,有糖都不吃還想吃什麼,吃屎嗎,可惜青桃不是邱婆子,她暗暗掐了下譚青槐暗示,譚青槐喊疼,跳得老高,尖聲道,“三姐想吃,三姐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