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2 / 2)

張士遜冷哼道:“再年輕氣盛,一旦進了這都堂的門,皆杜絕急功近利、危言聳聽才是!”

趙禎輕咳一聲,忍不住出聲維護陸辭:“攄羽所言雖激進了些,卻字字在理,忠貞為國,絕非急功近利。隻是眼下重點,還需放在對夏的戰事上,於北邊遼國,暫以安撫為主較為妥當。”

陸辭在遞上那篇奏論時,早有了會被全盤否定的準備,聞言非但未有一絲一毫的沮喪、或是被駁回的羞惱,卻微微一笑:“下官資曆最淺,思慮難免有不周之處,此時拋磚引玉,主要是想與相公們討教,不知諸公可願聞詳情?”

他話說得客氣,但言下之意,卻很明了——意在廷辯。

“攄羽但說無妨。”

寇準心中暗歎,知曉陸辭不會輕易放棄,卻到底不願太折了這難得的才俊的銳氣,主動出聲應下。

“謝相公。”

陸辭輕輕頷首,麵朝天子,微微側站著,以餘光足夠看清宰執同僚的麵色後,便不疾不徐地開始了:“夏國元昊之變,早與其父德明稱臣時期,便已釀成。李德明假意受撫,暗中卻積極備戰。因得先帝許諾,於明,其使臣借朝貢之名多番入宋土,不僅以低廉價格,大量購入夏人緊缺物資;於暗,其使臣屢次刺探大內,以重金求購先帝所放宮婢,偷運至夏都,問詢事無巨細,借此窺測宮禁之私,為戰事所備詳。”

諸人不料陸辭不急維護那篇策論,倒是將最早的由頭倒出,竟是隻差明指先帝疏忽大意、鑄成今日之禍了。

然在場眾人對先帝做出的無數荒唐事皆無好感,聞言雖詫於陸辭敢言,除此之外,竟無人出口嗬斥。

陸辭麵色不改,直接將當初真宗為‘化乾戈為玉帛’所做的昏頭事,一件一件地撕開遮羞布,呈現在還有意自欺欺人的眾人眼前。

——夏國的虎視眈眈、遲早為邊關大患這點,最早看出來的官員當屬曹瑋,但也有懷遠見的其他邊關積極備戰,以防戰事。

夏人對此看在眼裡,叫李德明知曉後,他即刻先發製人,於與宋廷照會中,以修葺驛舍致使邊民恐懼不安為由,竟讓真宗同意了停下所有備邊的行舉。

然而這番示好的舉動,卻隻養肥了夏國的膽子,變本加厲地騷擾起了居住在大宋邊境的百姓。最荒謬的一次莫過於,當歸順於大宋、居於保安邊境的民眾奮起自衛,擊退前來滋擾的二百夏軍,奪回資產時,真宗不喜卻惱,甚至嚴厲斥為‘此無益於國,徒生事爾”,並下達了“宜令謹守疆場,無或輕舉”、以及增加保安專門用來款待夏國使臣公使錢的荒唐命令。

“國家平穩,天下太平,所仗不過‘保家衛國’四字。”陸辭淡淡道:“然而保安百姓經那一回,卻知家不得保,國不將護,實在可悲。‘以和為貴’固為美願,卻已然徹底破裂,且從元昊之禍可見,‘柔’不可取。如今遼夏先暗通款曲,後結翁婿之盟,親睦程度非同一般。他今日可援引夏軍襲蕃,明日刀鋒所指的,難道就不可能是大宋了麼?”

“胡言亂語!”張士遜忍到這時,實在聽不下去了,駁斥道:“遼為遼,夏為夏,二者豈可混為一談?自澶淵之盟以來,遼宋素來親睦,不曾以兵相犯,更常年有使臣來往。哪怕招昊賊為婿,亦隻意在吐蕃,不曾犯宋境半分,豈能聽你一麵之詞,便先撕毀盟約,令百姓受戰火之苦!”

陸辭明著舉例、其實的確就是在偷換概念,被當場拆穿後,仍是不慌不忙,帶笑問道:“不知張宰執可知曉,遼主以‘嫁妝’之名送去黨項的物資,具體幾何?”

對於這些細節,張士遜豈會了解,當場被問住。

寇準皺眉接上:“……銀十萬兩,絹萬匹,錢二十萬貫,茶兩萬斤。”

陸辭頷首,溫聲道:“敢問這些個物資中,又有幾分,真正產自遼土?”

寇準眉頭皺得更緊,品出幾分意思來,不再說話了。

夏國最為匱乏的生活物資,遼國亦稱不上多富存——在汾州遭遇蝗災的那年,臨近的遼國受到殃及,也沒少遭禍,曾打過大宋這糧庫的主意。隻是前來強勢索要時,被彼時的首輔王旦以強硬的方式還擊回去了。

遼國拿去支援夏軍的豐厚‘聘禮’,怕是有超過六成,都是來自大宋或是按澶淵之盟所定的‘歲幣’,或是對來訪遼使做出的回禮。

遼主慷宋主之慨的厚顏無恥,不值一談,最要命的地方在於,由宋境源源不斷送去遼國的大批物資,最後都到了要與宋軍蕃軍刀兵相見的夏軍手裡!

這已不是‘養虎為患’區區一詞,就能概括的了。

陸辭輕笑道:“若諸公不信,不妨再等上一陣,待遼主難以供應耗費巨大的夏軍後,定要以發兵為脅、向在他眼中‘慷慨大方、予取予求’的陛下索要更多物資了。”

作者有話要說:全勤2/30

其中關於黨項於真宗朝的備戰描述以及真宗做出的反應,皆出自史實(《狄青傳》p3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