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1 / 2)

巫嶸和遲芳芳約的是晚飯, 但實際上他和傅清分開後沒多久, 約莫兩三點的時候巫嶸就到了食堂。大部分檔口都關了, 隻有一兩個做麵食炒餅的還開著。巫嶸晃了一圈, 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像枚白芝麻粒的人麵蟢子爬在巫嶸麵前的桌子上,一個勁轉圈, 那八條細長腿看的人眼暈。

‘香,香香, 餓!’

人麵蟢子畢竟不是他的蠱蟲,和巫嶸有溝通也是模糊不清。原本巫嶸都沒覺察到,還是它焦急上上下下來回亂爬惹惱了小蜘蛛, 被壓著使勁揍了一頓, 黑岩狼蛛的心聲傳過來巫嶸才發覺人麵蟢子的異樣。

能讓它饞成這樣, 食堂中肯定有什麼重陰物, 說不準又是一樣鬼物。所以巫嶸才提前過來食堂, 放它出來。

但直到天色暗淡, 遲芳芳赴約,人麵蟢子找了半天連隻鬼耗子都沒看見——慧心小師父離開前將怨肉全都處理了,又念經驅了怨氣, 還帶著點陰氣的就是水,但很快慧心和康健白將王冷柳的屍體撈出來,水也淨化了, 人麵蟢子撲了個寂寞,最後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小半碗沒處理乾淨的水,晃晃悠悠抗到巫嶸桌子上、

它先怯怯讓巫嶸看過, 又乖巧給黑岩狼蛛看看,見一人一蛛都沒興趣才自己縮小跳到水裡,像塊頭皮屑飄著,咕咚咕咚喝水。

人麵蟢子是被餓過的,好養活,有點陰氣就吃,膽小的不行,喝水也喝不安生。小心翼翼嘬一口就瞅瞅巫嶸,瞅瞅小蜘蛛,又嘬一口。嘬到遲芳芳來還沒喝完,差點被她擦桌子時當成中午沒收拾好的碗,連水帶蛛一起倒進泔水桶裡。

“好奇怪,任曉彤說中午也都是素菜。”

遲芳芳東拉西扯,努力想跟巫嶸聊天。

“我記得你喜歡吃紅燒排骨的。”

一聽紅燒排骨,巫嶸就想到了白骨鬼王,不再兜圈子,他問道:“為什麼你不喜歡葉老師?”

包括第一次見麵,還有後麵在宿舍時一再囑咐他多小心,巫嶸早覺出遲芳芳對傅清不正常的敵意。

“蓉蓉,你難道真的在跟葉老師談戀愛嗎。”

遲芳芳眼圈刷的紅了,細長眉毛蹙起,泫然欲泣,委委屈屈:“蓉蓉,你不要跟葉老師談戀愛好不好。”

“為什麼?”

巫嶸最不懂怎麼哄愛哭的女孩,就算遲芳芳約等於女鬼也一樣。可能是以前父親剛去世的時候,母親又要撐起壽材店又要管父親的後事,照顧巫嶸。再堅強的女人突遇變故也會惶然無措,巫嶸又一次半夜起來上廁所,就看到這麼晚了主臥裡還沒人,客廳黑著等,媽自己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父親的照片抹眼淚。

是那種無聲的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一連串的掉。但第二天又跟沒事人似的,連催帶罵吵巫嶸趕緊下來吃飯,吃飽了就滾蛋上學。

巫嶸沒去上學,他翹了課,把這些日子愛說風涼話的,陰陽怪氣的幾個同學堵巷子裡狠狠教訓了一頓,然後去豹哥手下看場子掙錢。

這麼多年下來,他還是以見女人默默流眼淚就沒辦法,隻是臉板著,眼神也是冷的,沒人能看出來。

遲芳芳也沒從這個冷淡的‘為什麼’中聽出巫嶸真實情緒,這冷冷的語氣反倒讓她怕惹吳蓉生氣,不敢再哭了,抹掉眼淚聲音沙啞:“我,我是怕你將來傷心,怕他傷到你。”

“真的,真的蓉蓉,我是為了你好,我們跟葉老師是不一樣的。”

叮鈴——

手機鈴聲響了,遲芳芳再有更多想說的話也憋回了肚子裡,淒淒切切望著巫嶸。他沒理會遲芳芳,拿出來手機一看,竟然是傅清打過來的電話。

“喂?”

“蘇晶晶的怨魂消失了。”

傅清的話讓巫嶸心一動,然後他眉頭越皺越深。

羅刹遊戲?編號1234,三女一男?

到現在蘇晶晶是2號,徐濤是3號,王冷柳是4號,劉虎並不算真正殺死了蘇晶晶,她的魂還在,可能正是因為紫水晶手鏈處於陰氣旋渦,再加上下水道裡屍體的特殊方位,才讓蘇晶晶的靈魂沒有被天坑吞噬,仍舊存在。

存在就是活著的。

現在2號殺了3號,3號殺了4號,還差一個女人。殺掉蘇晶晶後,她就會是1號。

劉虎會對1號動手。

“蘇晶晶有可能去找你。”

她的怨魂會突然從傅清那裡消失,肯定有人提前動了手腳。目前已知唯三和蘇晶晶有關的東西是她的屍體、手鏈,還有之前控製她的白骨鈴。骨鈴在康健白手中,無論現實還是現在的身份,康健白都是男的。尤英發也有嫌疑,但他也是男的。

唯有巫嶸現在是‘女的’。

“小心……滋啦……滋滋……”

電話對麵的聲音突然變得模糊不清,最後戛然而止,隻剩下嘟嘟斷音。關掉手機,巫嶸想到了鬼童那時候的事,背後冷颼颼的,像是有根冰柱貼在他的背後。周圍一切似乎都模糊淡化,隻剩下他這一張桌子和坐在對麵的遲芳芳。

遲芳芳像是沒覺察到異樣,受氣小媳婦似的等他把電話打完,見巫嶸突然掛斷電話,疑惑道:“怎麼了?”

怎麼了。

巫嶸抬頭,看到食堂風扇上趴著的,臉色慘白,眼中儘是怨毒惡意的蘇晶晶。她身體泛白,渾身肉膨脹綿軟,臟水裡泡發了似的,蠕動著白色小蟲。她大張著口,細長到不可思議的舌頭搖搖晃晃垂下,末尾打了個結,大小剛好能把巫嶸的頭套進去。

死後的蘇晶晶和她養的吊死鬼融成了一體,可能是被超度過一半的緣故,她的鬼魂隻有上半身還算完整,下麵焦黑似被烈火焚燒。看起來醜陋恐怖。

如果背後主使者真的是劉虎,蘇晶晶過來無論是殺死巫嶸,還是被巫嶸反手殺死,接下來都會入局。從一開始巫嶸就覺察到劉虎對他有很深的敵意,尤其是甩脫康健白後他行事變得更肆無忌憚,就算沒有羅刹遊戲布局,恐怕都不會放過巫嶸。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巫嶸手腕上舍利佛珠發熱,隻是這次蘇晶晶卻沒受到任何影響。現在的蘇晶晶已經完全沒有了意誌,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怨魂。這種怨魂實力最強,卻也最薄弱,輕而易舉就會被殺死。被巫嶸發現,她已經沒了先機。

剛贏過人麵蟢子的小蜘蛛戰意未褪,雄赳赳氣昂昂申請出戰,被巫嶸壓住。甚至用不到左臂大鬼和小蜘蛛,隻要巫嶸遠程指揮青靈蠱吞了蘇晶晶的屍體,這抹脆弱到極致的怨魂就會消散。

殺了她,還是不殺她。

見巫嶸看他,蘇晶晶濃黑眼中惡意怨氣更甚,吊死繩晃晃悠悠,要往他脖子上套。這是吊死鬼最強的招式,吊死繩上布滿了粘液,正中圓形繩圈的空處蒙著一層薄膜,像是沾了泡沫液的圈,又像鏡子,反光,映照出巫嶸的身影。

映到吊死繩圈上的人,如果實力弱於吊死鬼的話會被直接吊死,不用像現在這麼複雜,還要把繩圈一點點往巫嶸脖子上套。繩圈上映著巫嶸的身影,還映照著她的背後。

巫嶸一怔。

他背後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沒有遲芳芳,桌麵上唯有一灘血泥,堆成骷髏似的人臉,張開血盆大口。

啊——!!!

怨魂死亡前的刺耳尖叫聲普通人聽不到,那根舌頭異變成的吊死繩被不知名的存在整根咬斷。尖叫聲中蘇晶晶的怨魂一寸寸碎裂泯滅,化作灰燼。巫嶸猛地轉頭看向遲芳芳,就見她嘴裡嚼著什麼,很不好咬似的,嚼得十分用力。

“今天的菜實在太老了,不好咬。”

感受到巫嶸的目光,她靦腆笑了笑,梗著脖子硬是咽了下去,然後就邊抬眼皮小心注意巫嶸神情,邊小心將他麵前的飯菜推到一邊,忐忑又認真道:“你不該吃這種不乾不淨的破爛東西。”

“今天食堂飯做得不好,你不喜歡的話,晚上等回我那裡,我請你吃好吃的。”

似乎想到美好的事,遲芳芳小臉紅撲撲的,眼中含著水光,望向巫嶸的目光中深情脈脈。但任憑她的目光柔和溫暖如春水,卻化不開巫嶸這塊極冷的冰。遲芳芳不對,巫嶸想起剛才在繩圈中看到的那坨血泥,按理說淩晨才是遲芳芳的死期,天坑中處處危險,但場景重演時卻也是按規矩來的,否則也不會變成試煉場所。

是誰打破了規矩?遲芳芳現在就發生異變,實在異常的很。如果血泥真的是她,她殺了蘇晶晶,就會成為羅刹遊戲中的1號,劉虎要對付的人陰差陽錯就變成了她。

最關鍵時,從剛進天坑到現在,巫嶸沒有從她身上感受到一丁半點的惡意,剛才的話也模棱兩可,究竟指的是現實裡的饑餓,還是那種源於靈魂的,想要吞鬼噬魂的……饑餓?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聽巫嶸這麼問遲芳芳臉刷的白了,她不知所措,手指絞著裙子,不敢看巫嶸,聲如蚊蚋:“我,我隻是想讓您吃飽。

* *

噗!

神情陰鷙的劉虎吐出一口血,臉色蠟黃如金紙,難看的要命,身子一歪差點倒下,咬牙才站穩。

“怎麼是它,蘇晶晶怎麼被它殺了!”

“快接著挖。”

一不耐煩地陰柔聲從他左臂響起,劉虎極畏懼似的立刻重新拿起鏟子,吐了口唾沫開始繼續挖。他所在的地方很奇怪,天是昏沉陰暗的,空氣中漂浮著黑色微粒,像是什麼東西被大火燒過後的灰燼。

劉虎站在荒山半山腰,這裡荒蕪偏僻的很,劉虎腳邊有幾座野墳,大部分都被挖開,就剩下他腳下的這座還有中央那座貼著金符的。

劉虎用了狠勁,幾鏟子下去墳就被他刨開,一隻扁頭黑蟋蟀蹦了出來。這種蟋蟀個頭小,從後背到腦門黑平平的,最喜歡呆在陰涼石頭下,墳地裡也有很多,鄉下都叫它們‘棺材板’。沒等它跳走,劉虎一鏟子拍死了這隻棺材板,鏟到一邊,再往下挖時動作小心地多,不一會就停了手。

“下麵都是石膏了。”

“行了,停吧,彆粗手粗腳把石膏鏟爛了,到時候天王老子來都救不了你。”

陰柔男聲心情變好,語氣聽起來嬌滴滴的。即便早就聽慣了的劉虎都有一時恍神:“您的真身就被埋在這下麵嗎。”

他指的是最中央那座被貼了金符的墳。劉虎不敢靠過去,就遠遠地,垂涎打量墳頭上那張金符。和道家的符篆不同,這張符上印了鬼臉羅刹,怒目金剛,上麵用血劃了道子,遠看像張尋常符篆,臨近看就發現它上麵非但沒有半點佛意,反倒透著森森煞氣血腥,看久了就覺得裡麵像有頭白額吊睛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猛向他衝來。

“眼底淺的,密宗伏虎咒還敢亂看,小心瞎了你的眼!”

陰柔男聲笑罵道,忽然換了語氣:“哦,我的小乖乖,我的小乖乖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