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1 / 2)

桑洱撕開紙袋,裡麵裝了一顆顆雪白鬆脆的小球,奶香味溢到了空氣裡。

在姑蘇,她隻吃過一次龍須酥,也隻有一個人知道她喜歡吃。不難猜出這是誰的手筆。

這算是打一棒子,又給一顆甜棗麼?

桑洱咬了一口龍須酥,心想。

大家都知道傻子不記仇,所以,傷害傻子的代價很低廉。甚至不需要哄。隻要隨便給一點不值錢的甜頭,她就會傻愣愣地回來,繼續搖尾巴。

尉遲蘭廷對掌控人心這件事,大抵很自信。

怪不得原文裡,原主最後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以小傻子的智商,不栽倒在他的手心才怪。

自以為玩弄著人心的人,卻不知道,事情從一開始就脫離了他的掌控。

在這具傻子的軀殼裡,住了一個正常的靈魂。

既看見了他的好,也記住了他的壞。

……

另一邊廂。

房間並不透風,飄著苦辛又怪異的藥味。

尉遲蘭廷浸泡在浴桶裡,水沒到了他的鎖骨之下。澄瑩的熱水一倒進去,才一會兒的功夫,就變得漆黑不見底。熱氣成了水珠,凝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滾到了人中。

一慣殷紅的唇,早已失了血色。

他的右手垂在了桶沿外。本來修長如玉的手臂,現在竟是十分駭人。

明明最開始隻是被僵屍的指甲劃傷了一道,如今,屍毒竟已蔓延過了半條手臂,肌膚變得又黑又腫脹。在手背上,用匕首割出了放血的傷口,有烏血緩慢地沿著指尖,落入了底下的一個盆裡。

屍毒流經的地方,都會引起劇痛和麻痹。

尉遲蘭廷卻閉著眼,仿佛沒有任何知覺。忽然,他睜目,冷淡道:“出去。”

在屏風後,綺語止住了步伐,手裡捧著換藥的東西,目光透過屏風,隱約看見那道背影,仿佛感覺到了口渴,喉嚨咽了咽,懇求道:“主子,您的右手中了屍毒。還是讓我來服侍您,給您換傷口的藥吧。”

這時,門外傳來了方彥的聲音:“你出去,我來給他換吧。”

綺語慢慢地低頭,看不清她的神色,放下東西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方彥謹慎地將房門關上,回頭,就看見屏風後傳來了起水聲。片刻後,尉遲蘭廷已經穿好了衣服,將濕發撈到了身體一側,坐在了椅子上,瞥了方彥一眼,問:“辦妥了?”

方彥:“……”

在清靜寺遇到伏擊後,尉遲蘭廷在今天早上的狀況才好一些,可以下床走動。

方彥背著人過來,報告了這些天的情況。尉遲蘭廷聽完,思考了下,就吩咐他去跑腿——上街買一包龍須酥,還指定了隻要姑蘇河邊的那家小販。

方彥難免有一種用牛刀殺雞的感覺,還很莫名其妙。

“送進去了,應該已經吃了。”方彥無奈地說,走上來,打量他那隻手:“你呢,傷口怎麼樣了?”

尉遲蘭廷輕描淡寫,顯然不欲多談:“在恢複。”

方彥蹙眉,問:“都這樣了,你還能去九冥魔境嗎?”

“不去也得去。”尉遲蘭廷平靜地說:“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方彥沉默了。

尉遲蘭廷對他有救命之恩。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那會兒,袁平蕙還活著。尉遲蘭廷也不是現在的二小姐,而是男孩子的打扮。

後來,方彥脫困後,想再去找他,卻發現那座囚禁著他們母子的宅子已經空了。

他當年的恩人兼友人,已死於其母刀下。而方彥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十幾年後,方彥機緣巧合下與尉遲邕結識了,在尉遲家,再見到了尉遲蘭廷。才驚覺當年的故人沒死,還縮骨成了現在的模樣,蟄伏在了尉遲家。

於是,方彥毫不猶豫地倒戈了,成為尉遲蘭廷刺入敵營的一杆槍。

大約是因為這段過往,尉遲蘭廷對他也比對待旁人信任。

方彥不但知道尉遲蘭廷是男人,更知道他命不久矣。

方彥低眼,看向了他那隻慘不忍睹的手。

正常的修道之人,中了屍毒,以靈力壓製、調息,後果絕不至於這麼嚴重。但尉遲蘭廷和彆人不同,因為某個原因,他的靈竅在十二三歲時就被鎖死了。

無法修劍,本來奔湧不息的靈力也被掐得無法流出,拖得身子孱弱,元壽也大幅縮減。

所以,一個凶煞聚邪陣,就能去了他半條命。

本以為這是無解的困局。但在上次九冥魔境打開時,尉遲蘭廷卻意外發現了解決的關鍵就在其中。

若這次不能抓住九冥魔境打開的機會,尉遲蘭廷恐怕活不到九冥魔境下次打開的時間。

方彥歎了一聲,忽然聽見尉遲蘭廷說:“替我辦一件事。”

“什麼?”

尉遲蘭廷的左手敲了敲桌子,慢慢考慮了一下,才說:“從今天開始,綺語就是你的侍女了。我記得你在南方有片祖地,讓她去那裡照顧你年邁的父母吧。”

當年,一個老啞奴冒死幫他圓了謊。綺語就是這個啞奴的孫女。

他不介意照拂啞奴的孫女。

可前提是,對方沒有一絲一毫僭越主仆關係的心思。任何多餘的情感,最後都會是他的牽絆。

……

從收到龍須酥的那一天起,每一天,桑洱都會在食盒底層找到新鮮熱乎的“加菜”。

每日都不同,換著花樣來,都是姑蘇本地的小吃。

桑洱:“這不就和開盲盒差不多?”

係統:“……”

幾次以後,猜測今天打開蓋子會被投喂什麼,竟然成了她的一種樂趣。

十天後,桑洱的禁足被解了。

起因倒不是卞夫人良心發現,而是因為一封來自於鳳陵馮家的急信。

信中寫,馮家的太夫人,即原主的奶奶,年老病重,時日恐怕剩餘無幾。馮家人希望桑洱能回家一趟,說得直白點,就是去見太夫人最後一麵。

在原文裡,馮太夫人年事已高,所以早就不管事了,也有點兒健忘,是一個和氣又有點糊塗老太太。雖然沒法改變其他人對原主的看法,但太夫人卻是馮家最疼愛原主、讓她感受到親情的長輩——或許是隔代親的緣故吧。

現在這個唯一對原主好過的長輩病重了,桑洱作為借用原主身體的人,肯定是要回去的。

按理說,她的新婚丈夫尉遲邕也要一起回去。

修仙大會下個月在蜀地的昭陽宗舉辦。尉遲邕有嶽父家提供的線報,知道九冥魔境會在那時打開。但不巧,因為清靜寺那件事,卞夫人與他都元氣受損。為了不影響到時候仙獵大會的表現,他需要養精蓄銳。

尉遲磊懷疑卞夫人是一回事,尉遲邕得在明麵上撇清關係,如果一直住在家裡又不露麵,那就等於不打自招。於是,他前幾天就借“外出除妖”之名義,藏身於姑蘇的一個秘密彆莊休養。這次自然不可能同行。

這邊,桑洱又急著出發。最後,尉遲家為她安排了家仆,低調地護送她去鳳陵。

翌日天蒙蒙亮,桑洱就坐上了馬車。

近十一月,秋意漸濃,天氣也越來越冷。桑洱的懷裡抱著一個暖手爐,正歪頭在兔毛的軟枕上,昏昏欲睡。

這時,前方的門忽地被打開了,有寒風灌入,很快又被掩上。

桑洱本以為是冬梅,輕輕睜開一條眼縫,卻見到來者取下了漆黑披風的帽子,露出了一張雌雄莫辯的豔麗麵容。

但比起之前,他的臉色顯得有點蒼白。大概傷勢未愈。

瞧見桑洱一下子瞪大了眼,暖手爐也拿不穩了。尉遲蘭廷眼疾手快,伸手兜住了圓滾滾的暖手爐,笑了一下:“嫂嫂,早。”

迎著她吃驚的目光,尉遲蘭廷坐下,泰然自若地說:“這趟我與嫂嫂同去,反正也順路,也算是代兄長拜會你家人了。”

桑洱想了想,鳳陵確實在蜀中和姑蘇之間。雖然不在後兩者的連線上,但也不會繞很遠的路,離蜀地更近一點。

之前她在尉遲蘭廷的房間裡裝睡時,偷聽到他和方彥的對話。大概,陪她回家是借口,他隻是想儘快去蜀地看看吧。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和尉遲磊說的。

馬車搖搖晃晃前行,開了一邊窗。

車內的空氣很安靜。

桑洱抓緊了手爐,閉上眼睛,歪在了一角睡覺。

尉遲蘭廷支著腮,目光散漫地看著窗外。片刻後,慢慢覺得,似乎少了點什麼。他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

少了一顆靠在這裡的頭。

馮桑很粘人,這兩個月,總是儘可能和他呆在一起,還基本要貼著他,像粘糕一樣,推也推不開,就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尉遲蘭廷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何在那麼多人裡,唯獨喜歡黏著他。

但如今,桑洱卻抱著手爐,嬌小的身軀歪向了與他相反的另一側,不再靠過來了。

尉遲蘭廷撚了撚衣角,眼中掠過了一抹情緒。

是巧合,還是生疏?

.

經陸路換水路再上馬車,一路披星戴月,幾天後,他們抵達了鳳陵。

深秋時節,鳳陵城中種下的許多鳳凰木,葉片都變成了金色。

這裡的建築,比起姑蘇,少了幾分柔婉精致,多了幾分中正之氣。來到這裡,桑洱覺得渾身都舒服了不少,大概是和她的體質有關吧。

在鳳陵,馮家因為鳳凰的神話傳說,地位斐然。不過他們的府邸還不至於闊綽得像尉遲家,能獨占一座山頭,是建在城中的,比彆處要高出了十多級石階,丹楹刻桷,彆具一格。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