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4(1 / 2)

若說方才的馮慈隻是愕然,現在就是當場石化了。

被拖延了一小會兒的功夫,天空的黑雲翻滾聚攏。雨點劈裡啪啦,突如其來地變得稠密,打得花園中茂密的植物一點一點的。在衣裳上洇出了淡淡的暗痕,迅速擴大。

眼皮也沾了水珠,有些睜不開了。

桑洱使勁兒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卻忘了自己剛好走到了花園石橋的邊緣,腳後跟處就是低凹下去的階梯。這一退,她的身體驟然一晃,踏空了一步。

熟悉的失重感襲來,桑洱的眼睛刹那瞪大,萬幸的是,有人及時地在後方扶住了她。

這人站的地方,明明比她矮了一級石階。桑洱往後退,卻隻能撞上他的胸膛。

同時有一隻手臂攔住了她的腰,頭上遮了陰影。

桑洱頗有些驚魂未定,站穩了,往側上方抬頭,看見了尉遲蘭廷。

他左臂托住了她的後背,右手則舉著一把油紙傘。丹青水墨在油紙傘上暈染出了一片靈意圖卷。雨點砰砰地砸在上方,從邊緣落下,如斷線珠簾。

馮慈方才看見桑洱差點摔了,臉色劇變,快步上前去抓她,但是,沒等他碰著她,雨幕裡就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把傘緩慢抬起,露出了對方被雨霧濡濕的發梢,光潔的下巴,與那張形狀優美、殷紅如血的唇。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相貌姝麗得近似於妖異的女人。

尉遲蘭廷低頭看桑洱,說:“回去吧,嫂嫂。”

馮慈呆了呆。從這句話,他就知道了對方的身份,應當就是尉遲邕的妹妹。

桑洱揉了揉眼皮上的水珠,依偎著對方,一起離開了。

求和被打斷,馮慈有點兒失魂落魄,淋著雨,片刻後,才發現裝著暖玉的錦盒落到了地上。似乎是因為他剛才著急去扶馮桑才沒握穩的。

錦盒沾了泥,臟兮兮的。裡頭的暖玉砸出了一條很大的裂隙。

馮慈的心仿佛被一塊破布堵住了,糟糕至極。

他拿起這塊玉,想到了一個詞——破鏡難重圓。

精心挑選的禮物被忽視,被推到泥裡,原來會這麼難受。

可以想象,當初馮桑看見她無比珍惜的那塊玉摔得粉碎,應該比現在的他要難受百倍不止吧。

曾經的他並不在意馮桑的感受。因為內心隱隱覺得,這裡是她唯一的家,離了他們,她活不下去。所以很安心。不管他們如何偏心、幼稚、輕忽她,她也不會離開,隻會緊跟著他們。

但其實不是的。

任何東西都有限度。

不諳世事的傻子也會傷心。

斷然沒有被親人接二連三地欺負、傷害,還不計前嫌、笑臉相迎的道理。

另一邊廂,桑洱亦步亦趨地跟著尉遲蘭廷。這把油紙傘並不大,風將雨絲吹得近乎於傾斜,迎麵打來。

忽然,桑洱聽見了尉遲蘭廷輕輕“嘖”了一聲。然後,她的肩一緊。

尉遲蘭廷帶著她,走到了前方的一處屋簷下,走到台階上躲雨。

這是馮家花園深處的一座僻靜的屋宇,門上、地麵、窗棱,都鋪了厚厚的塵埃。似乎是一個雜物房,靜悄悄的。倒是一個避雨的好地方。

尉遲蘭廷站在屋簷邊上,手握住傘柄,斜斜地朝外,讓積水順著油紙傘上的溝壑流到土壤了。

從桑洱的角度,看不見他的表情。她用手背擦了擦下頜的水珠,低頭,有點兒忐忑。

大雨掩蓋了腳步聲,她完全沒留意尉遲蘭廷是什麼時候來到花園裡的。

他,應該,不會聽見她剛才和馮慈的對話吧?

尤其是她最後說的那句!

忽然,桑洱的額上微疼,被一根手指彈了一下。

她條件反射地捂住了額頭,聽見頭頂傳來了尉遲蘭廷淡淡的聲音:“你這麼笨,任人欺負,怎麼長到這麼大的。”

桑洱的眼眸濕漉漉的,有點兒茫然。

他真的聽見了嗎?

不對啊,明明出現的隻有馮慈一個,他怎麼知道她在這個家裡“任人”欺負的?

在桑洱去見馮太夫人後,尉遲蘭廷對她拒絕去見親人這件事產生了一點疑惑。冬梅那小姑娘壓根不是他的對手,還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套話,想起從前的事,就滿腹委屈,便如竹筒倒豆子一樣,把老底都交了出來。

尉遲蘭廷顯然不準備解釋,將胸口垂落一縷頭發撩到背後,靜了靜,不知在想什麼,忽然,嗤地一笑:“對了,嫂嫂剛才最後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桑洱:“!!!”

臥槽,他居然還是聽見了!

這應該不會崩人設吧?

“怎麼說的來著?”尉遲蘭廷笑著看她,學了一聲:“叫爸爸,也,沒用?”

大概是這小傻子在自己麵前時,一直都是任人揉捏、怎麼都不反抗的溫順狀態,所以,聽見這樣的話從她嘴裡冒出,他還是挺意外的。

原來,這小傻子笨歸笨,也不是沒有脾氣的。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她受不了時,也會亮出爪子反擊。

倒是比一味的逆來順受,要有意思得多。

桑洱:“…………”

這人果然蔫兒壞。學她說話也就罷了,居然壞心眼得連她結結巴巴的停頓都學了!

桑洱揉著額頭,裝作沒聽懂,眼珠望著石階下那片晃動的青草,忽然間,動作一頓。

仿佛周遭的時間流動變得粘稠緩慢,她的心中泛過了一種極其怪異而陌生的感覺,眼見著一滴圓潤的雨,仿佛慢動作地濺落在了水窪裡。

有瓢蟲爬過了旁邊。當它鑽入草下時,頭頂傳來了“劈啪”的不祥聲音。

年久失修的屋宇,在暴雨衝刷下,沉重的橫梁、尖銳的瓦片,竟轟地破了一個大洞。和著枯枝、瀑布般的冷雨,直直地朝著站在下方的尉遲蘭廷和她兜頭砸來——

一滴涼潤的雨水濺到了她的鼻尖。

桑洱微微一抖,剛才的幻象,眨眼消失。

剛才那是什麼?幻覺嗎?

桑洱低頭,這時忽然看見了台階下,還真的有一隻瓢蟲,幾乎要爬過水窪了。

桑洱心底冒出了一股寒意。

不,也許那不是幻象!

她猛地朝尉遲蘭廷撲了過去,攔腰抱住了他。衝力太大,尉遲蘭廷錯愕地被她撞退了兩步,卻發現懷裡的少女並沒有停。她不知道是哪來那麼大的力氣,不依不饒地將抱緊他,將他推到了走廊的另一側。

幾乎是在他們從原地走開的下一瞬間,水窪旁的瓢蟲鑽進了草下。緊接著,可怖的噩夢成了真——年久失修的屋頂和著雨水和泥塵,轟隆隆地倒下,發出了巨響,煙塵滾滾。

尉遲蘭廷瞳孔微縮,錯愕萬分:“你——”

若不是她將他從原地推開了,他們兩人即使不血濺當場,也難逃受傷的結局。

桑洱抱著他,心口跳得如同密鼓,喘著大氣,心有餘悸地低頭,看見有半塊瓦片飛到了自己的鞋邊。

果然,剛才的不是幻覺。而是原主的太虛眸第一次激活,從而窺見了很近的未來。

太虛眸是寫在馮家血統裡的基因禮物,每一個馮家人都走了劍修的道路。

原主愚笨,無法築基,之前馮家又沒有不修道就能看見未來的例子,所以,馮家人都先入為主地以為原主是用不了太虛眸的。隻能作為下一代太虛眸使用者的母親,將這份特彆的本領傳承下去。

此刻看來,沒有修為,並不代表就用不了太虛眸。

難怪尉遲邕想要原主的後代。這玩意兒,如果運用得當,確實能改變命運。

桑洱抖了抖,抬起頭。當太虛眸在運轉時,瞳孔會泛金。像是鍍了一圈日落的光暈,美得絢爛。

明明沒有任何危險預兆,卻能趨吉避凶。再加上她瞳孔的異狀。不難猜出真相。

尉遲蘭廷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先是拉著桑洱,走出了這片廢墟。隨後,捧著她的臉,仔細端詳其瞳孔,聲音很沉:“這就是太虛眸?”

那圈金色並不能久存,很快就淡了下去,化作無形。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