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間,一個讓桑洱有點慌亂的猜測,浮上了心頭—難不成進入幻境後,她的臉沒有跟著一起變成1.0的樣子?
若是如此,在她開口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該露餡了。
好在,這明光燦燦的裁縫鋪裡,有一麵銅鏡立在牆邊。鏡中映出一張平凡而白淨的麵容。
桑洱望著鏡中人,眨了眨眼,裡麵那雙小挑眼也跟著眨了眨。
還好,隻是虛驚一場。她如今是1.0的模樣。
也是。這個幻境可是伶舟的主場。客隨主便,彆人進了他的幻境,飾演他眼中的任意一個角色,模樣肯定也會根據他的想法發生變化。
既然外表沒出問題,伶舟為什麼還盯著她不放呢?
沒等桑洱弄明白其中的緣由,麵前的女掌櫃,就已經像當年那樣,笑著推薦他們買鐲子了∶既然已經做了婚衣,兩位要不要順帶也看看飾物呢?公子,你方才看的那個金鐲子,就很配這位姑娘啊。
桑洱轉過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指的那隻金鐲子。
又是一個好久不見的老朋友。
這是伶舟送她的唯——份男女之間的禮物。可惜,後來到了雲中城,和江折容上街時,這鐲子被小賊偷走了。
如今,懷夢藤居然將這隻金鐲子還原出了當年的樣式。連最精細的花紋也沒放過。
這幻境是依照伶舟的靈識來塑造的吧。都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居然還記得住這個鐲子的模樣?
桑洱有點兒疑惑,抱著伶舟的手臂,仰起頭,就發現伶舟總算不再盯著她看了。
他垂首,望著手中圓圓的小金鐲,指節用力,微微發白。喉嚨咽了下,聲音有點兒沙啞∶好,買。
買鐲子是過去的重演。但伶舟說的話,卻跟過去有一點不同。
也許,幻境不會太苛責細節。
走出了裁縫鋪,浮石鎮的大街上,路人都是一道道黑色的影子。桑洱可以感覺到他們在笑、在說話,可他們的五官卻像蒙了一層霧氣,遠遠沒有裁縫鋪的女掌櫃看著生動。
看來,幻境裡的事物有多清晰,隻取決於伶舟對他們的印象的深淺。
在過去的這會兒,桑洱應該像一隻招搖又神氣的小孔雀,拖著伶舟滿大街跑,每遇到一個路人,都要喜氣洋洋地宣布他們要成親的事。
街上的行人都麵容模糊,實在有點詭異。但為了不被伶舟發現自己是真人,桑洱還是努力地忽略了他們的樣子,和過去一樣,每見到一個人,就做出興高采烈的模樣∶對,我們要成親啦!
我馬上要當他的媳婦兒啦!
除了這些路人的樣子,還有一點讓桑洱很不習慣,那就是伶舟——他仿佛被魘住了,從裁縫鋪出來後,不管走到了哪裡,都一直看著她,也隻曉得專注地看著她。
就像不願意錯過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害怕一眨眼她就沒了,要將她的一顰一笑,都收入心底。
這種繾綣又深重的目光,讓桑洱側頰有點燙,既覺得難為情,也很困惑。
她應該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吧。伶舟到底怎麼了?
而且,在以前,麵對她滿大街撒歡、口頭上坐實雙方夫妻關係的舉動,伶舟是不置可否的,隻是被她拉著,配合她胡鬨而已。
但現在,伶舟卻主動牽起了桑洱的手,還執拗地要和她十指緊扣。手心滲著熱汗,有些顫意,也很有力,讓她怎麼蹦蹦跳跳,也沒法離開他身邊半步。
手完全被他包裹了起來,桑洱有點不習慣。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抓得那麼緊,是怕她走丟嗎?
從街頭走到了街尾,兩旁的路人如煙散去。幻境又開始改變了。
看來,幻境並不會像流水賬一樣展示記憶,隻會挑其中一些重要的情境來映現。
接下來,比較重要的一幕,應該就是月老廟拜堂那一段了。幻境裡的伶舟是在那時恢複靈識的,幻境外的伶舟,會不會也在同一時刻醒來呢?
但桑洱卻猜錯了。
他們在月老廟拜堂的那一段,竟出現了一段空白,沒有被呈現出來。
就像是夢境的主人,一點都不想回憶這段一樣。
空白持續了好一會兒,桑洱以為幻境即將要碎裂了,或者,馬上要接上他們坐船回行止山的那一段。卻沒想到,眼前的景物如水波似的,晃了幾下,她已搖身一變,穿著火紅的婚衣,坐在了一張椅子上。
此處並非山裡的月老廟,而是一間簡陋的小喜堂。
桑洱抬眸,不禁愕然。
這裡居然是江折容關著她的地方。
確切來說,是她和江折容成親之前,她換衣服、休息的那個房間。
隔著華麗的婚衣,膝上傳來了壓感。桑洱頂著沉甸甸的珠冠,低頭,就是一呆。
新郎伏在她的膝上,卻不再是當時的江折容,而變成了披著豔紅長袍的伶舟。
此處是伶舟的幻境,卻滲入了江折容的記憶。
這是不是說明了,在融合心魂之後,伶舟一定得到了江家雙子的所有回憶。
不然,他也不可能描畫出這個房間的模樣,還有當時江折容趴在她膝上的姿態。
那場以你配當我的妻子嗎這句話宣告結束的月老廟婚禮,被一股自欺欺人的力量抹去了,替換為了順利完婚的結局。
那麼,伶舟為什麼要這樣呢?
桑洱白皙的手指攥緊了袖子,內心隱隱浮出了一個念頭,茫然又有些心慌。
現在的情況已經亂套了,她該怎麼反應才好?難不成要硬著頭皮,把她和江折容的對話都對著伶舟複述一次?
說起來,以前在九冥魔境的時候,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她曾經披著馮桑的馬甲,誤入了謝持風的夢魘。
那時候的夢魘已經被謝持風控製著了,所以,夢魘裡的一切,雖然脫離了實際,卻都是順著謝持風的心意去發展的。
現在應該也一樣。
既然這個幻境是以伶舟的心緒為主導的,她最好按照他希望的方向,去給出回答。
這時,桑洱看見,她膝上的伶舟眼皮輕輕顫了下,醒了過來。
一睜眼,看到桑洱穿著嫁衣,笑盈盈地看著他,伶舟頓時像被人點了穴道,眸光微閃。
那種仿佛墜入了美夢裡的欣喜若狂,又擔心伸出手就會戳破的患得患失,讓桑洱有些無所適從。總不能就這樣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坐到天荒地老。於是,桑洱試探著問∶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