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喬鏡也並不在意他搞的這些小手段。
反正他隻是個作者,隻要負責寫文就行了。
這次他交給許曉明的新作品,單從文名看,就能感受到一股濃濃的諷刺氣息——
它的標題,叫《生不逢時》。
被袁三他們雇來的那幫所謂“讀書人”在報紙和雜誌上指名道姓罵了這麼長時間,儘管喬鏡根本沒把這些真·跳梁小醜放在心上,但他也不是泥人捏的,半點脾氣沒有。
因此他專門寫了這篇短文,為的,就是狠狠諷刺一通這群跳腳的酸儒們。
他們當中很多人都公然叫囂著讓喬鏡不要藏頭露尾,出來當麵和他們對峙,但他當然不會理會那些人彆有用心的挑釁。就像那位治安官說的那樣,文人相爭,殺人不見血,對於這些人來說,口舌之爭不過是白費力氣,更何況喬鏡本就不擅長辯論。
他最有力的武器,還是自己手中的這根筆杆子。
在《生不逢時》中,他描寫了一位前朝的秀才,從八歲開始埋頭苦讀,一直考了幾十年也沒考上舉人,從舞勺之年一直考到知天命,頭發都考到稀疏花白了,也還是沒考上。
因此,這位秀才的口頭禪就是“生不逢時啊,生不逢時。”
好不容易有一年題目簡單,覺得十拿九穩了,結果還沒等成績放榜——
啪,皇帝退位了。
秀才傻眼了。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他就當場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醒來後,他又開始在屋裡大聲嚎啕自己生不逢時,哭得是涕泗橫流,痛不欲生的模樣仿佛下一秒就要進京為陛下征戰四方。
但秀才畢竟手無縛雞之力,隻能關起房門義憤填膺了大半年,等到家裡都揭不開鍋了,妻子孩子都快被餓死了,他才“忍辱負重”地重新踏出門檻,勉為其難地想要在外麵謀個生計。
明明他沒有什麼功名在身,卻偏偏有著一身“讀書人”的傲氣,不肯去參加什麼“麵試”,覺得那是有辱斯文。最後,還是老丈人費儘周折托人找關係,才替他弄來了一個給報社當抄寫的活計。
可上班第一天,秀才看著報紙上這些“新思潮”、“新思想”,以及關於某大學擬招收女學生的提案討論,氣得渾身發抖,筆一摔便跳腳大罵禮樂崩壞國將不國,最後被人當神經病趕了出去。
不僅一分錢沒拿到,還餓著肚子灰溜溜地回了家。
麵對妻子抱著孩子哀怨的眼神,他還嘴硬說自己是“不為五鬥米折腰”的五柳先生,罵妻子不懂事,男子漢大丈夫,一時的不得誌算得上什麼?自己隻是生不逢時,君不見薑太公隱居到七十二歲出仕,照樣輔佐周王□□定國平天下!
然而,妻子隻是幽幽地問了他一個問題:
“家裡一粒米都沒了,下頓吃什麼?”
秀才被懟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後狠狠瞪了妻子一眼,罵了一句婦人就是見識短淺,甩袖回屋。
但自此之後,他倒也收斂了不少,每日靠著給人抄抄大字、寫寫對聯賺點糊口的零錢。在妻子的幫助下,家裡的日子也漸漸好過了一些。
可秀才一直覺得自己是鬱鬱不得誌,手頭一旦有點兒餘錢,就會去酒館喝得酩酊大醉。關鍵是他喝醉了還耍酒瘋,站在酒館門口逮著一個客人罵一個。
彆人莫名其妙挨了一通臭罵,自然覺得惱火。有人懶得和他計較,有人脾氣不好,上手就揍,秀才都被揍得鼻青臉腫趴地上起不來了,還在斷斷續續地呻/吟著,說話顛三倒四聽不清楚,唯有“生不逢時”四個字牢牢地刻在了腦海裡。
久而久之,秀才就在整條街上出名了,四周的街坊鄰居都給他起了個外號,就叫“不逢時”。
秀才深覺丟臉,然而隻有酒精才能暫時麻醉他的神經,因此他越被人調侃,酒癮越重;酒癮越重,發起酒瘋來就越狠;越是發酒瘋,越被人家調侃……最後徹底形成了惡性循環。
妻子到底是受不了了,趁著一天晚上秀才又典當家裡的東西出去喝酒,直接帶著孩子跑了。
秀才沒了人照顧,至此愈發窮困潦倒,日日泡在酒館醉生夢死,沒錢了還借著酒勁跟人討酒喝,曾經的“文人風骨”完全被丟到了腦後。
但或許是時來運轉,一天晚上,他正癱在酒館門口照常發著酒瘋罵人,突然一個路過的老板瞥了秀才一眼,叫身邊人把他帶回了家,還給秀才洗漱一番,提供了熱騰騰的飯菜。
秀才醒來,以為遇到了伯樂,大喜過望,正準備摩拳擦掌大展身手,結果卻聽那老板說,是看中了他罵人的本事,希望他帶著人幫自己——上門討債去!
秀才目瞪口呆。
他看著那幫自己未來的“同事”,個個左青龍右白虎,滿臉橫肉一身痞氣,又看看老板擺在紅木桌上金燦燦的金條,咽了咽唾沫,掙紮一秒,便徹底拋棄了那不值二兩錢的自尊心,答應了這個條件。
從此之後,秀才便搖身一變,成了人人懼怕的催命閻王。
所到之處,連街上的小兒都喊著“不逢時來了,不逢時來了”,家家戶戶閉門不出。
而秀才因為清醒的時候罵不出那些“有辱斯文”的話,隻好每次出門都先喝個二兩酒,帶著一幫地痞流氓搖搖晃晃地往借了高利貸的人家門口一坐,瞪著眼睛高聲開罵——
是男人就喊“短命鬼”,是女人就罵“蕩/婦婊/子”,是讀書人就嚷著“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蠢笨如豬,看了嘔吐”,總之每種都還有不一樣的罵法,可謂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出口成章了。
但最有意思的,還是晏河清這次又在這一連串罵人的話後標注了引用,並特意說明自己寫這篇文隻是“有感而發,不針對任何紳士先生們”,完全是殺人誅心。
據說,在當天的《東方京報》發售後,起碼有五六位讀者在看完之後出現了心絞痛、頭風病等等症狀,還有一位直接突發惡疾進了醫院,下半輩子恐怕得斜著嘴過活了。
而對於這些人的不幸遭遇,喬鏡在聽說後,隻是淡淡一笑:
諸位先生們,都是憂國憂民的評論大家,棟梁之才啊。
——可惜,生不逢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