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上, 基普加各夫婦起得很早。
洗漱完畢,威爾對著鏡子絮絮叨叨了半天自己又多長了幾根白頭發,正在挑選上裝的露皮塔不得不狠狠地翻了幾個白眼,咬緊牙關, 以免發出什麼“不友善”的評論——
隻是玩笑。
她當然知道丈夫想用東拉西扯緩解緊張:幾年過去, 他們在接收更多孤兒小象上所做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回報, 如果今天會麵順利, 達拉加營地將會獲得合法放歸數額的進一步許可。
因為進度一直卡著, 這幾年在境外救助下來的小象基本都被送往了瓦哈裡, 謝天謝地他們不用再給日子過得有些“緊巴”的初代象群增加象口。
收拾停當,夫妻倆裝好文件,習慣性地去圈舍查了一遍幾頭土著小象的身體狀況,然後又去監控室看了一眼, 想確定一下二代象群現在的位置。
......就是這一眼,看出了大問題。
“是我的錯覺還是象群分散了?”
露皮塔困惑地湊近屏幕。
在和卡拉象群關係惡化之後,達拉加為所有二代象群成員安裝了定位項圈,這一舉動當時被部分研究員認為是“步子邁得太大”, “可能導致兩個象群間關係的冷淡化”,但在今天看來卻顯得很有遠見——孩子們成長得太快了,稍不留神, 它們就會去到人類跟不上的地方。
隨著年齡增長,它們可以應對濕地裡的大部分危機, 其中一些甚至都不再能被稱為是“危機”了, 但在少部分情況下, 它們仍然需要人類的幫助。
現在,“少部分情況”這個詞就在高亮跳動。
在基普加各夫婦的注視下,代表頭象的圓點始終沒有回到象群當中, 還有四個小點卻在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遠離象群的方向移動。
“這是......營地的方向。”
片刻之後,威爾說。
露皮塔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這一側,達拉加營地因為象群的異常活動而陷入了兵荒馬亂,而另一側,在事發地,頭象安瀾的處境也變得艱難了起來。
在她用嗡鳴聲向卡拉象群傳達“人類”這個概念的第一時間,無數道視線都彙聚到了她身上,沉重且滾燙,有的滿懷憂慮,有的直接衝向了拒絕。
卡拉還沒表態,阿梅利亞已經下意識地扇動耳朵,噴了個不讚成的鼻息,阿涅克亞更是發出了怒意盎然的咆哮聲,但它們都知道自己不能動搖母親的決定,因此仍然保持著等待的姿態。
安瀾......說實話能夠理解。
野象們曾經經曆過最濃重的絕望,又在數年前遭再度遭到了打擊,想要讓它們接受人類,至少是部分人類,顯然是個非常艱巨的任務,也許需要花上數年乃至數十年才能有所進展。
不過今天,這顯然不是一個需要她擔心的問題。
在沉吟過後,卡拉後退了一步,然後又是一步,直到它大多數象群成員反應過來,跟上了它們的頭象,在距離坑洞約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重新彙聚成一個散發著濃重擔憂氣息的灰色雲團。
隻有兩頭母象拒絕離開。
安妮特仍然在拚命呼喚新生兒的“名字”,希望它能奇跡般地從坑洞裡站起來;比它更著急的隻有它接近成年的大女兒安婭,後者甚至又往前走了幾步,好像恨不得用鼻子把小象拽上來。
這也不奇怪——在大象世界裡,姐姐是母親以外最順理成章的看護者,新生兒在它的照料下掉入陷阱,安婭肯定認為自己難辭其咎。
隨著時間推移,安妮特和安婭被絕望擊倒,動作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激進,最後簡直形同撕扯。它們用儘了拖拽和牽拉的辦法,卻始終沒法把新生兒弄出來,反而加劇了它的痛苦,讓它不停地掙紮、尖叫,如同一場災難,卡拉不得不再次上前,把這兩頭母象從坑洞邊隔擋開來。
一時間,“救援工作”陷入了僵局。
安瀾從未有那麼希望自己還是頭斑鬣狗過,至少那時她可以不停頓地做一次全速奔跑,而不是在這裡心急如焚地等待著,勸說自己彆太指望諾亞那邊的進度,畢竟非洲象不以擅長長跑聞名。
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她捕捉到了遠處草原上引擎的轟鳴聲,隨之而來的還有“搬救兵小分隊”用大象電台傳回的“人類目擊信號”。
幾分鐘後,一輛越野車出現在了地平線上,飛一般地朝著這片稀樹林靠攏,直到接近“安全觀察距離”時,車速才迅速減慢,最後歸零。
副駕駛座上的人抓著望遠鏡貼近了擋風玻璃。
安瀾立刻認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