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江山(6)(1 / 2)

許嬌知道方才情緒有些流露了。

她抬起藕節一樣白的手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婉聲拒絕了虞燁那一句有些生硬的關懷, 因為不想讓自己這會兒的脆弱的樣子被看到,她甚至翻身過去,背對著對方。

與她相識這麼久以來, 這還是虞燁第一次看見她這副不想被自己瞧見情緒的樣子, 心中不知怎麼稍稍一動, 如同靜置室內的古琴, 陡然被人輕輕撥動了一根弦。

流瀉出來的美妙聲音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瞧著那道被深色的細絲絨被麵裹住的身影, 虞燁隱約能瞧見她後脖子上那一截雪白上沾染的涔涔汗意, 麵對這有些拒絕的姿態, 她不以為意,長袖一抬, 從衣襟內取出一方手帕, 將許嬌脖子上的那點汗意輕輕抹去。

突然被絲綢手帕碰到,許嬌微微動了動,再回頭的時候已經將自己的情緒調整成往日的平淡,放下遮住自己臉的手,改而去抓頸間那片薄薄的手帕——

虞燁替她擦汗的動作被她打斷一下,見到許嬌將那手帕扯開一些, 便單手撐著床鋪,微微眯了眯眼睛,與對方折轉過來的目光對上。

許嬌抬手將手帕拉開,脖子避了避虞燁的動作,唇瓣像禦花園初晨綻開的粉色小花, 輕輕動了動,隻是說出來的話卻不如她的模樣這樣嬌軟:

“虞大人不必如此。”

虞燁聽著這話有點耳熟。

由著許嬌避開自己手中的手帕,她稍加思索,就想起來了,白日裡這位太子殿下說要以身作則,將自己本月的用冰份例直接捐與受災群眾時,她就是這樣說的。

現如今,這小殿下怎麼像是……在拿她說的話來懟她呢?

現在的許嬌跟剛才衝她軟綿綿撒嬌抱怨的樣子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儘管虞燁並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做過那種騙了她的事情,但不妨礙她仔細回想許嬌先前的表現,躺在床上的小姑娘眼角紅紅的,聲音也含著一點呢喃似的抱怨,當然,這可能是她聲音太輕造成的錯覺,可虞燁不想去思考那麼多,她隻是本能覺得……

這個有點軟的、跟平時不太一樣的太子殿下,有種讓她喜歡的可愛。

她想再看一會兒那樣的許嬌。

但對方似乎很不想表露出那麼弱的一麵。

這樣正好。

先前虞燁還覺得這位小殿下就像隻刺蝟一樣,讓人不知從何處下手,似乎滿身都沒有弱點,如今不經意瞥見她柔軟的肚皮之後,虞燁就想讓她再暴露出一些真性情。

於公於私,這樣的許嬌她都很喜歡。

想到這裡,她乾脆那方手帕重新收進懷裡,就在許嬌以為兩人間要重新保持那安全距離的時候,身側的蠶絲被突然被掀開,有輕微的風吹了進來,拂過她被汗打濕的後背中衣。

許嬌:“!”

看見虞燁掀開被子,她本能地覺得不太安全,也不再用那種背對著她的姿勢,而是重新翻過身來,哪怕被窩裡的膝彎還蜷著,人也卷成一團,卻還是抬起臉去看這位攝政王的方向,想要知道對方究竟要怎樣。

虞燁沒讓她白等。

下一瞬,掀開被子的那位竟然往她的被窩裡徑直鑽來。

許嬌忍不住用手肘支起上半身,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個昨晚還說“侍寢”是開玩笑的人,聲音堵在喉嚨裡,努力不讓自己表現出太驚訝的樣子:

“……虞大人這是何意?”

虞燁在她的肩頭輕輕一按,把許嬌又重新壓回了這床榻被窩裡,甚至給她掖了掖被角,而後,被子裡的手重又覆上許嬌柔軟的腹部,按照原先的節奏慢慢地給她揉著,卻隻是出聲說道:

“太子千金之軀,保重身體是最要緊的事。”

言外之意,她正在幫許嬌保重身體。

許嬌眼中劃過一分狐疑,理智上並不想讓虞燁靠近自己,尤其是想到她對自己的猜忌和防備,許嬌就想避開和這人的接觸,但身體上……虞燁這加了內勁的力道讓她著實很舒服,那些推卻的、生硬的拒絕到了嘴邊,盤桓再三,還是被她默默咽下了。

最後,她隻是垂著眼眸感受對方這忽如其來的“好意”。

好意要加個雙引號,因為許嬌不懂她這又是因何心血來潮。

在這安靜的、又因距離而有些曖昧的床榻間,一時隻有那床被麵下的動靜在緩緩進行,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直到殿外的通傳聲音至此:

“啟稟殿下、虞大人,方禦醫到。”

許嬌莫名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迫不及待地出聲:“傳。”

與此同時,她自然地將身邊那玄衣人推開,強壓下本能離開這暖源的不舍,改而用被窩裡的腳將一個還有餘溫的湯婆子挪了上來,抱在懷裡,用被子將自己卷住坐了起來。

虞燁被她這一推,生出幾分不悅來,眼見太醫從殿內進入,影子投在那八麵的山水屏風上,忽而長手一伸,硬是將許嬌攬到了自己的懷裡壓著,含著丁點冷淡笑意的嗓音在許嬌耳旁響起:

“殿下似乎不太喜歡臣?”

她的聲音很低,恰好隻能讓許嬌一個人聽見。

許嬌斜睨了她一眼,唇角像是要笑,弧度已經勾起來了,卻又生生壓下,半晌隻淡淡回答:“虞大人多慮了,我隻是不願冒犯大人,大人如今乃國之棟梁,是大燕股肱之臣,腹痛這等小事,不必勞煩大人操心。”

虞燁漆黑的眼睛盯著她看,麵色無端沉了下來,不知是因為許嬌反駁她的這話,還是因為方才毫不猶豫將她推開的動作。

她冷硬地回答:“儲君之事無小事。”

“殿下若是不喜臣,不願讓臣接近,那麼——”日後恐怕是要失望了,因為她偏要日日出現在這小家夥的跟前。

這句話還沒說完,方禦醫已經行至塌前,撩起袍子給兩人行禮:“微臣參見太子殿下,參見虞大人。”

許嬌收回還放在虞燁身上的視線,命從殿外跟進來的宮人將這位須發皆白的老太醫扶起來,而後又從被窩裡伸出手去讓他診脈。

全程虞燁都將她攬在懷裡,動作雖親密,然而臉色看上去卻不像是與人親近,倒像是……要將許嬌控製住一樣。

給許嬌把脈的禦醫全程基本不怎麼敢抬頭,兢兢業業隻想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將指尖搭上許嬌的手腕之後,過了一會兒,他重又行禮道:

“啟稟殿下、虞大人,殿下如今是初葵,腹痛蓋因年少受寒,落下了病根,平日裡須好生養著,這腹痛怕是會綿延幾日……”

他徐徐將診脈的結果說出,與許嬌自己的判斷是大差不離的。

末了他還準備給許嬌灸一下,暫時將這腹痛感去了。

虞燁命宮人將這幾日飲食的忌口方麵都記下來,同時看著方太醫給許嬌用艾灸在幾處穴位上依次而過,一番下來,小姑娘的臉色果然好看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