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9. 美好的事情正在發生 雲縣.沈君庸 大……(1 / 2)

買活 禦井烹香 5895 字 5個月前

要說大學應該是什麼樣子, 那就至少要對國子監和專門學校有個了解,專門學校的形式,不必說了,對沈君庸來說是毫無吸引力的——現在的金融專門學校, 他也偷摸著去旁聽過, 全是培養錢莊夥計的!教人記賬、點鈔、運鈔, 教紀律、廉潔、操作規範……這樣的東西值當專門開一個係來教嗎?其實下設在大交易所或者錢莊都可以!

現在買地的很多專門學校,就是這樣的模式, 主要是教導一些實用性的技巧,為工廠輸送人才,比如說物理專門學校, 在沈君庸看來,應該叫做工廠技術員專門學校, 它就是專門給各種工廠輸送蒸汽機維修員的, 還有給蒸汽機工廠輸送技術員, 不是說不做研究, 而是研究的範圍十分狹窄,幾乎所有的專門學校,都是一個模子——鑽研背誦六姐賜下來的天書,然後絞儘腦汁地在本方世界複現出來,隻要能複現成功一個,立刻就名利雙收, 這輩子躺著玩都是財源滾滾了……

這樣的模式不是不好, 事實上, 沈君庸自己都在享受這種模式的好處,但你要說讓他去當金融專門學校的校長,那他是毫無興趣的, 雖然來招聘他的籌備委員會成員,告訴他金融係的課程將不限於這些操作培訓,但沈君庸依舊是將信將疑——好吧,不是專門學校的樣子,那是什麼樣子?國子監的樣子,太學的樣子?

若是如此,他也是敬謝不敏,沈君庸對於科舉、儒學、老式教育的態度都很尖銳,他認為塾式教育還不如專門學校呢,不論是私塾還是官塾,都是完全取締了也根本不礙事的東西,無非都是一兩個老夫子站在台上,聽著學生大聲誦讀,前幾年先訓練背誦,等到學生把那些汗牛充棟的著作都背下來,可以完成填空了,再開始講解其中的意思,一句話可以有一兩千字的解釋,也就是所謂的‘微言大義’……

就這種毫無標準的,唯心的東西,得用幾十年來反複學習,意義到底在哪裡?這就已經足夠無聊了,更無聊的是,所有的講授都是單向的,學生在老師麵前,誠惶誠恐,隻能對老師的見解全盤接受,想要論學?那得等出師了,或是到歲數了再來。隻要還身在塾中,沒有畢業,那麼,除了苦讀之外,所有的娛樂幾乎都是被視作是不道德的,在人生中最好的時光,學著陳腐的學問,受著最嚴苛的管束,把天性壓抑到極致,做著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

哪怕國子監會稍好一些,除了製藝之外,也開設一些射藝、書藝、樂理課程,妝點君子六藝的門麵,但毫無疑問,這些課程的重要性壓根無法和經義比較,沈君庸對於中央大學也有類似的預估,他認為,中央大學應該是有一定買地特色的國子監:學生一樣受到嚴格的束縛(專門學校的管理就很嚴格),而取代國子監經義地位的,應該是複現類工程製造學科,也就是那些從天書裡琢磨出學問來造機器的,其次就是道統類的學科,一切都是可著這兩種院係來的,姐夫的戲劇係,自己的金融係,都不能簡單複現天書,而且也不能直接製造機器,那地位不就和國子監的六藝一樣嗎?可有可無,後娘養的!

他本就天性跳脫,最不喜儒家正統的禮教壓抑,哪怕他是老師,按說不會太受拘束了,但也不喜想象中那種氛圍,更不願去主動管人,一想到主任必然要開的會,要寫的公文,便覺得頭疼,更是認為這樣的邊緣院係,工作壓根沒有意義,因此,對這份聘書的確是抵觸多過心動,此時聽到葉仲韶這樣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不免認為姐夫是君子輕信了,撇嘴道,“姐夫,這不是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架子沒搭起來,自然說得好聽,就怕到時候真的陷進去,才發現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人家工科的專門學校,人多勢眾,教授團都是現成的,咱們呢?你那邊且不說了,還有自己人撐腰,我這一個光杆,去管原來金融專門學校那些匠人,還能有什麼聲勢?”

“金融係的確是白手起家,底子要比彆的院係更薄。其實很多係都是如此,地理係、音樂係、曆史係……文科院係都不比金融係強多少,這會兒咱們先不談這個畏難的問題,隻說你對大學的理解,有時候你也是過於草率了,君庸,沒有細談就直接下了定論。我和籌備委員會的小周談了好幾次,中央大學和國子監的辦學理念就完全不同。”

“國子監、太學,其核心要點,還是培養出精通製藝的學生,朝廷通過對國子監和太學人選的掌握,可以有效地從源頭上來平衡官場——非進士不入閣嘛,學問本身反而不是那麼重要了,或者說,製藝本來就是政治的一部分。政治學術化、學術政治化,是多少年來華夏的傳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裡的書,就是儒學,就是華夏的道統,就是政治……”

書就是儒學,就是華夏道統,就是政治……沈君庸也若有所思地咀嚼起這句話來,葉仲韶這時候談得已經很深了,這句話仿佛在他麵前推開了一扇窗,讓他對姐夫有些刮目相看了,卻還是有些將信將疑。“如此見地,是姐夫自己悟出來的?”

“——是小周說的,小周說的行了吧?君庸你這人!”葉仲韶啼笑皆非,錘了沈君庸一下,二人拌了幾句嘴,他方才續道,“但買地的中央大學,所貫徹的卻是買地一直以來的理念——尊重科學、獨立科學、傳承科學,由科學、學術引導政治,而不是政治引導學術。”

由科學、學術引導政治,而不是政治引導學術……

這個小周,還真是金句迭出,沈君庸不吭聲了,他也意識到,自己大概是有點兒過於傲慢,過於想當然了,中央大學的建構上承六姐,那一位可是天人,或者至少是後世大才,她的眼光自然是超越時代的,萬不可能隻是自己想的那樣簡單。

買地就是如此,有時候,那些齷齪真實得不行,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可有時候又高屋建瓴得讓人不禁自慚形穢,簡直不知道自己的一點微末本領,於此地還有什麼作用,似乎除了盲從之外,壓根不配擁有自己的見解……科學獨立,這話說得多好,簡簡單單四個字,一副美好得簡直不像真實的畫麵就出來了……

“立起這麼多學科,也不是心急著一口吃成胖子,就指著文科類院係怎麼著反饋給社會了,那不是一時一日的事情,遍邀權威,是為了給學科奠基——把科學規範,科學思路引入學科中來,給這一門學問梳理成體係,有條有理,建立起新的科學研究規範,彆再和從前一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叫多少好東西,就白白地失傳淹沒,沒了後文!”

葉仲韶見小舅子不說話了,便知道他已經聽了進去,便主動接過了話頭,“就說咱們戲劇吧,戲劇係就是寫戲麼?不是,它是為了讓一個八竿子打不著,沒有門路拜師學藝,卻又有興趣有才華的學生,進來了之後,通過學習他曉得了,哦,咱們華夏的、世界的戲劇分幾種,它們都是什麼樣兒的,有什麼特色,想學著寫戲呀,那你想寫什麼戲,通過什麼課程你能初步掌握一部戲的格式,必備的要素……”

“一個學語言的,他進了語言學院,是為了學一門外藩語言做通譯的,可他也能知道,世界上分了多少語係,每個語係的區彆在哪裡,共用什麼詞根韻腳,比起從前翻韻書做考據的艱難,在語言學院他至少能學會如何科學地研究語言——這研究後麵的學科,你換成什麼都可以,關鍵是在前頭,科學這兩個字。這種學問的研究是完全開放的,尊重規律的,沒有標準答案的,不受政治影響的——它是完全自由的!”

完全自由的!

這五個字,直直地撞進了沈君庸的心扉裡,他又是難以想象,又是止不住地打從心中生出了強烈的好奇——完全自由的?完全自由的學校會是怎麼個樣子?如果……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想必……想必會是個不錯的地方!

“你姐姐喜歡寫戲,我就更喜歡這種搭框架的感覺,人各有所好,紹興的卓珂月,劇作是一流的,隻是也和你姐姐一樣,就愛寫戲,不願做這種通論,因此我也就覥著臉竊據其位了。這是適合我的工作,我是這樣想的,故而也十分熱心,至於君庸你,這事兒要分成兩邊來看——金融領域的確是缺人才,而且是缺高層次人才,你能用的人很少,麵對的完全是一片空白,但也意味著,很少有人能掣肘你,你完全可以任意施展拳腳,定下你的規矩,這些規矩是否會被你的學生推翻,這不好說,可在我來看,對你這樣的通才來說,這難道不是一個有趣的新鮮事兒嗎?你大可以嘗試一二,若是實在不感興趣,就辭職不乾,我保證你姐姐也不會多說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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