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況下,男孩黏母親比較容易讓人聯想到慈母敗兒,更何況我和我媽沒有血緣關係。”
“你說的應該是媽寶男。”
“啊?”
駱窈反應過來,簡單跟他解釋了一下意思。
沈元恒覺得這個說法還挺有意思的,咧嘴笑道:“聽你這麼說,我心裡好像有了點安慰。”
雖然駱窈之前對他不怎麼熱絡,但沈元恒對她的印象一直很好,此時氣氛輕鬆,他突然就有了傾訴欲,又舀了一勺蛋糕,緩緩開口:“其實我對她的感情還挺複雜的。”
“我爸從小就待我嚴厲,做什麼事,去哪兒玩,剪什麼頭發都要經過他同意。與其說他是一個父親,不如說他更像一個教官,自打我會走路說話,他就開始將我培養成他想要的兒子。”
“他跟我媽,親媽。”他忽然一笑,“是長輩定下的親,沒有什麼感情,所以我也不是什麼愛的結晶。”
“我媽走了好多年,他才和後媽結婚,算得上兩情相悅吧。”沈元恒咧咧嘴,“那個時候我已經懂事自立了,我爸也不是因為想有人照顧我才娶的她,他巴不得我能自己照顧自己呢。”
“所以她對我好不好都無所謂的,但她卻說會把我當成親兒子對待。一開始我也不信啊,還懷疑她有所圖謀,後來慢慢發現她是真心的。當初她還年輕,卻一直沒有再生,不僅關心我的飲食起居,還關心我的內心想法,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全靠她跟我爸周旋。”
“對我來說這種感覺很奇特,原來媽媽是這樣的。”
駱窈端坐著默默聆聽,指尖搭在咖啡杯的杯耳上,無意識地摸了摸。
“有的時候我覺得和她親近背叛了我媽,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彆扭,但不知道哪個瞬間,我突然就說服我自己了。”
“我需要一份愛,僅此而已。”
……
告彆沈元恒,駱窈先回電台處理剩下的工作,紀亭衍說今天下班後來接她,所以她也沒有提前走,等到時間差不多了,才收拾東西下樓,腦海中一直在回轉著沈元恒剛才的話。
今天駱窈穿得比較正式,行走間,高跟鞋噠噠作響,筆直的西裝褲垂墜感極好,越發襯得她的腿又長又直,褲腳落在腳踝上方,露出白皙的肌膚。
這是駱淑慧從南方帶來的衣服,正巧場合合適,駱窈便從衣櫃裡挑出來穿上了,雖然西裝的布料輕薄適合春夏,但大夏天這麼穿還是很熱。
她脫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旁人一眼便注意到了不盈一握的腰肢,隨著走路的節奏很自然地左右扭動,沒有矯揉做作,颯爽又柔媚的氣質叫人移不開眼。
紀亭衍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豔,停在原地多看了幾眼,才揚聲喚道:“窈窈!”
駱窈瞬間抽離了思緒,打開傘走下台階。
“熱不熱?”她問。
“還行。”
“瞧你一腦門的汗。”駱窈從包裡拿出手帕,衝他抬了抬下巴,“低頭。”
紀亭衍聽話地彎下腰,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她,臉上始終漾著淺淺的笑意。
駱窈嗔了他一眼:“走吧,去醫院看奶奶。”
老太太現在已經可以自己坐一會兒了,雖然行動不便,但心態挺好的,有時候還能給病房裡的病友們唱上幾句。
駱窈和紀亭衍到的時候,正巧一位家屬提著水壺要去水房,見到他們笑著回頭說:“月容啊,你孫女孫女婿來了。”
老太太這才想起來跟他們說:“摔了一次以後記性差了不少,先前忘了問你們,是不是還沒領證呢?”
駱窈和紀亭衍互相對視,然後說:“總得等您好起來出院回家。”
“耽誤你們了。”老太太擺擺手,“好事兒就是得趁早辦,我這病說是要好好養著,但畢竟年紀大了,總是沒以前利索,這萬一……”
“奶奶……”
老太太輕笑一聲,打住了原先的話頭,又道:“儘快把證領了,知道你們孝順,也不用常來,都是有小家的人了。我這兒有你們爺爺,他還能折騰。”
說著,勾起了唇角:“也愛折騰。”
說話間,駱淑慧提著飯盒來送飯,老太太把他們全都打發走了,隻讓老爺子給她扇風。
駱淑慧跟著他們走到樓梯口,開口道:“你們先走吧,我留下來,爺爺一個人到底不方便。”
駱窈垂著眼,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握了握紀亭衍的手:“阿衍哥,你去十字路口那兒買幾碗綠豆湯吧,給爺爺他們消消暑。”
紀亭衍望進她的眼睛,意會到她和母親有事要說,點點頭:“好。”
駱淑慧還要攔他:“不用,媽回頭在家裡做一些就成。”
“媽。”駱窈卻搶白,“我跟您說說事兒。”
駱淑慧一愣。
……
住院部附近有條新修的路,綠化很好,可供病人散步,調節心情。
駱窈和駱淑慧走了一段,一時都沒有說話,直到踏出一片陰影,駱窈才悠悠開口:“媽,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兒,您還喜歡我嗎?”
駱淑慧措不及防地停下腳步,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樣一個問題,愣愣地說:“你怎麼會不是我的女兒呢?”
“我的意思是。”駱窈回身麵對她,“如果拋開這層血緣關係,沒有這層母女身份,您喜歡我這個人嗎?”
駱淑慧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駱窈卻笑了:“不喜歡吧。”
她睫毛顫了顫,自顧自道:“我和您有太多的觀念衝突,對於您來說,我行事乖張,不本分不謙遜不循規蹈矩,實在不是一個……好女孩兒。”
“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兒,隻是一個過路人,陌生人,您可能都不願意和我多說話,對不對?”
駱淑慧張了張嘴,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但因為我是您的女兒,所以您覺得對我有無條件的責任和愛,甚至要……克服這種不喜歡。”
“而我也是一樣。”
她和駱淑慧是兩個年代的人,無論是三觀還是生活習慣還是其他,都有太多太多的差異,如果是隨便一個人,她或許沒有這樣的耐心去磨合去消解,但她對駱淑慧如此,為什麼呢?
因為她有駱女士身上沒有的東西,一份無條件的愛,一份真心的愛,一份媽媽對女兒的愛。
而她貪戀這份愛。
“這麼看來我挺霸道的。”她笑了笑說,“我總是否定您的觀念,讓您來配合我,而每個人的觀念都有其成因,您有您的成長經曆,我有我的生活背景,這是時代的差異,未必能互相適用,但強加於彼此也不一定正確。”
“奶奶說的對,我不是孩子了,我和您都有了自己的小家,生活的重心都不再是彼此。或者說,其實從我成年的那一刻起,您對我的責任就結束了,我們不需要再勉強著相互理解,因為您有您的生活,我有我的小日子,母女隻是一層身份,不是一切。”
駱窈不禁想,可能駱女士才是最明白的人吧,隻把她養大,從不勉強自己喜歡她。
不知道為什麼,駱淑慧的心漸漸慌張,她咽了咽口水,忽然抓住駱窈的手,語氣有些急切:“沒有,我沒有不喜歡。”
她不明白駱窈為什麼要做這樣割裂的假設,努力緩了緩心神,終於說出自己想要說的話:“你沒有不好,在我眼裡,你是最好的孩子。”
言罷,她緩了一口氣,仍然緊緊地握著駱窈的手:“這段時間,我自己想了很多很多,也想明白了一些事兒。”
“就像你說的,我的許多觀念想法是在我那個年代形成的,但時代同樣在改變,有些東西跟不上適應不了就是落後。你以前勸我的話不是在否定我,也不是配合你,而是想讓我更好地適應如今的生活。”
“你看,聽你的話以後,我和家裡人相處得越來越好,還有一份工作,有自己的工資,生活也有趣。”
“相比之下,我好像沒什麼資格以過來人的身份教導你,畢竟我以前的日子算不得多好,既然不想你和我一樣,又為什麼要讓你按照我的意願來做事。”
“窈窈,是媽對不起你。”
駱窈咬住下唇,忽然覺得自己的喉間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駱淑慧對她笑了笑,話鋒一轉:“前幾個月,你姐來找過我。”
聞言,駱窈神情有瞬間意外。
駱淑慧偏了偏頭,似在回憶:“她帶我去了一個地方,說是一對父母要她幫忙,幫忙勸勸他們的孩子。”
“那對父母說自己的孩子突然變壞了,不聽話了,不肯回家了,每個月隻寄一些錢回來,連電話都不打。我當時想,這孩子怎麼能這麼對自己爹媽?”
“後來孩子在電話裡哭著說,她一點兒也不喜歡父母,因為他們總是讓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兒,從小到大每一個決定都得按照他們的想法走,好不容易有了自由,她想做她自己。”
其實當時的情況遠比駱淑慧說的要混亂,畢竟現在的人家庭觀念重,父母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好,而孩子敢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你姐當時說了一句話,即便是自己的孩子,首先也是一個獨立的人,需要尊重,不尊重的好,有的時候不是愛,而是傷害。”
“媽沒念過幾年書,沒有文化,貿貿然和你說又怕再講出什麼難聽的話,讓你傷心,所以媽自己想了很久。後來媽去了南方,發現社會真的變得太快了,媽覺得自己像個老古董,還是個固執的老古董。”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語氣有點打趣的輕鬆,惹得駱窈不自覺輕笑。
駱淑慧卻又突然歎了口氣,神情陡然低落:“我不是一個好母親,當初嫁過來,隻想著好不容易過上穩定的日子了,得惜福感恩,卻叫你處處忍讓。你姐說你小時候偷偷哭過好幾回,還不敢讓我知道。”
“你說我怎麼想的,人家的女兒是女兒,我的女兒就不是女兒了嗎?我大可以一碗水端平,為什麼要虧待自己的孩子。”
駱淑慧咬了咬牙,恨聲道:“因為我自私,我怕彆人說我閒話,我怕離開這個家,我受夠了以前的生活。”
她像是在唾罵以前的自己,眼神憤憤,好不容易恢複情緒,慢慢抬起手,撫摸著駱窈的臉,努力露出一絲微笑:“窈窈,媽對不起你,你能成長成現在的樣子,媽很高興,也很後怕,要是我們跟那一家人一樣,媽好像……好像……也沒有什麼理由……”
她垂下頭,用力吸了吸鼻子,壓下喉頭的哽咽,胡亂抹了一把眼睛,重新看向駱窈:“你長大了,要成家了,可以不需要媽了,但是……媽還想把你當女兒,行嗎?”
駱窈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來。自從到這兒以後,她從來沒有這樣哭過,心臟像被人狠狠揪成一團,眼前模糊一片,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手上。她捂住臉,竭力克製著哭聲,肩膀顫抖得厲害。
她想說我真的不是你的女兒,你的女兒已經不在了。可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甚至無法保持站立,隻能一點點蹲到地上,必須要大口大口地呼吸才能緩解心裡的難過。
駱淑慧臉上同樣是抑製不住的淚水,她顫抖地抱住自己的孩子,像小時候那樣拍著她的背,一聲一聲地哄。
“我的窈窈,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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