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完結(1 / 2)

十二月初八, 大寒。

雪滿長安。

一場雪下了三天未歇,飛簷朱牆均已舊雪白頭,新雪猶在紛紛而落。路上行上少得可憐, 匆匆而來, 匆匆而去, 說兩句話嘴裡白霧直冒, 又是一年將儘。大明宮仍舊巍峨, 宮宇重重, 似傳世千年,可裡邊的主人一代一代更迭。

先皇已崩,新帝將登, 這場大雪像這一年的終結,帶來徹骨的冷,可又是來年的期待。

“瑞雪兆豐年,明年是個豐收年吧。”宋星遙站在長廊下看著滿園雪道。

園裡的草木隻剩灰白二色,遠處的高閣在大雪中灰蒙蒙的,隻有簷下掛的紅燈籠, 被白雪覆蓋後猶透出鮮亮顏色。

院裡的紅梅快開了,乾枯遒勁的枝乾結滿紅豆似的小花苞,藏在雪裡, 可以想像盛放之時會多妖嬈。

“誰知道呢?老天爺的心思可不好猜。”燕檀站在她身後,依舊是舊日愛懟人的口吻,“不過快過年了, 過了年娘子二十了。”

“不用你老提醒我。”宋星遙沒好氣道。

轉眼己過去三個月, 她將從十九歲邁進二十歲。那一世長達十年, 甚至是二十二年的故事, 這輩子都在短短四年中完結, 回頭再看猶如大夢一場,分不清孰真孰假。

宮變那夜,三皇子因為弑君被劍殺當場,趙睿安倒是領了功勞,隻不過以勤王護駕為名攻入帝京的路怕是暫時行不通。誰都沒有料到,那一刀之下,聖人竟留了最後一口氣,臨終授位長公主——除了趙幼珍,他彆無選擇,十五皇子太年幼,難堪重責。不過長公主無嗣,百年之後帝位也許仍舊歸還給侄子,但那是很久以後再考慮的事了,至少這幾年有長公主在位,能保大安平安。

韓青湖在混亂之中失蹤了。大明宮的暗道,宋星遙見識過,她如果逃了也不奇怪。隻是很多天以後,護城河裡撈上來一具泡爛的女屍,看不出麵容,頂了“連妃”的名字下葬。

趙睿安離京的那日,長安初雪。他從東平來,幾經輾轉,少年半生已去,又回到東平,那裡自有他的皇圖霸業在等他,隻是沒人知道,他也曾為了一個女人放棄過少年時的滿腹籌謀與唾手可得的機會。

十裡煙花,化心頭朱砂。此彆再見,也許,他們終將為敵。

“東平王走的那天,我好像在他的車駕後麵看到青湖娘娘了。”燕檀卻忽然猶豫道。

宋星遙頭微垂,撫著手爐。

東平王護送葛邏迦回去的那日,宋星遙也去了,站在臨街的閣樓裡遠遠的送。長長的護衛隊伍裡,有位鐵勒侍女,確與韓青湖有幾分相似。但那又如何呢?

她淡道:“我沒瞧見,許是你眼花。娘娘已經死了。”

燕檀隻能重重歎口氣。

“派去林府的人可回來了?”宋星遙又問她。

“回來了。”燕檀回道,“說是林將軍的病情已有起色,如今能下地走幾步了,湯食也進得多了。”

宋星遙點點頭:“那就好,林宴惦記著呢。”

林晚死了,被從背後一箭穿心,當場便斷了氣,死的時候猶不甘心,雙眸難闔。

放箭的人是裴遠,與那一世宋星遙的結局幾乎一模一樣。

林將軍失去獨女,大病一場,湯食不進,到十二月方有好轉,因著林晚之死,宋星遙沒去林府,隻時常派人送些補品過去探望,畢竟這是林宴最關心的人之一。

而林宴……

廊下匆匆跑來一個小丫頭,是新招進府的,邊跑邊喚:“娘子,燕檀姐姐!”

“大呼小叫什麼?”燕檀擰眉斥道。

“快……快回屋……”小丫頭跑得氣喘籲籲,話也說不利索。

“怎麼?莫非……郎君醒了?”燕檀問道。

宋星遙也轉過身望著那小丫頭。

可小丫頭搖了頭,吞吞口水才說順:“不是,宮裡把娘子的朝服送出來了。”

宋星遙意興斕珊地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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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駕崩,舉國皆哀,再加宮變之後長安亂相四起,雖然已得皇帝口諭授位,但女帝繼位前所未有,朝野內外反對之音不斷,所幸趙幼珍果決狠辣,又有兵權傍身,三個月時間掃清朝野內外障礙,將宮變的影響降到最低。

繼位大典,安排在開春。

宋星遙是她親信,朝服由宮裡裁製,今日送到韓家。

屋裡生著炭盆,暖融融的氣息撲麵而來,宋星遙進屋就褪下厚實披風,看著桁架上掛的沉重朝服發呆,有些無趣,提不起勁來試衣。她看了片刻,轉身進了最裡邊的寢間。

寢間的窗隻開了一道透氣的縫,光線昏昏沉沉,桌角的香燃了一半,床榻上的幔帳掖得實,還是睡中的樣子。宋星遙幾步走到榻前,伸手撩開幔帳,望向躺在床中的男人。

淩亂長發散了滿枕,半籠著林宴蒼白的臉,他雙眸輕閉,呼吸輕緩,絲被蓋到他胸口,露出素白裡衣的交領襟口。

就這麼望去,他猶如美人,病態的模樣惹人生憐。

宋星遙怔怔看了半晌,伸手撥開他的衣襟,指尖點上他右胸的傷痕。他身上有兩處傷痕,一處在肩背,一處在右胸。右胸這一處,就是當日林晚匕首所刺留下的,如今傷口已愈合,隻留了道疤。

隻是,外傷雖愈,內傷卻……

她正想著,手卻忽然被人捉住。

床上的人還閉著眼,口中卻傳出聲音:“□□的,宋舍人這是要做什麼?”

宋星遙抽手不及,沒好氣道:“瞧瞧你打算睡到幾時,今日約了施針,小安大夫已經等你半天了。”

“又要挨針。”林宴咳了兩聲,從床上坐起,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