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1 / 2)

劍宗不像神造化宗一般四季如春,天氣轉冷,如今已至深秋,枯黃的樹葉簌簌而下,好在修行後不知冷熱,不必擔心即將來臨的冬日大雪。

陸衍在一個深秋的早晨,於天塹觀道台跟劍宗祖師對視。

朝陽初升,映得劍宗祖師的鏽色道袍深淺不一,金烏的光芒幾乎將祖師吞沒,他在劈開天塹之後,一動不動,保持相同的姿勢遙望天空整整三個晝夜,他輕輕歎息,恍然間,時空重疊,劍宗祖師留在天塹的一道神念似活過來一般,轉過身來。

祖師說:“中洲,命數已定。”

陸衍回:“真的嗎?我不信。”

語氣那叫一個挑釁。

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一個在過去,一個在此刻。

陸衍漆黑如墨的眸子中無數金色的線條轉換,他眼睛有些酸澀,卻並不表現出來,反而啜著一絲笑意,微微仰頭,一句話不言,就這樣過了兩個時辰,從晨光熹微,到烈日灼灼。

若第七層有彆的人在,定以為陸衍魔怔了。

暫時無人登臨的第七層,氣氛詭異,陸衍就這樣靜坐,直到夜幕降臨。

祖師再沒有說過第二句話。

星子閃爍中,陸衍閉上眼睛,用神識探路,一步一步走下觀道台。

第二日,陸衍準時在太陽初升時端端正正坐到昨日的位置。

淡金色的光芒中,劍宗祖師的神念再次重複劈山、觀望、歎息這套流程,陸衍每次都回一句“真的嗎,我不信”,如果祖師真的再世,說不定真會被氣出個好歹。

第三十三日,陸衍輕車熟路走上第七層,跟感悟一夜的段同風打了個照麵。

陸衍和段同風一個白天上來,一個晚上感悟,誰也碰不見誰,主要是覺得,旁邊如果是對方,兩個人會膈應得控製不住打起來。

段同風假笑:“陸師弟最近頗為勤奮,隻不過師弟非劍修,還是量力而行的好。”

意思是你個外行被劍氣傷著了可怨不得彆人。

陸衍皮笑肉不笑:“段師兄客氣,藝多不壓身,我天賦還行,說不定跟劍宗有緣,你看不見的我恰巧能看見呢。”

你看見你們劍宗祖師了嗎就在我麵前逼逼!

兩個人中間火花四濺,殺氣四溢,恨不得親自動手當場決鬥,最終還是雙雙撇頭,擦肩而過:“哼!”

段同風:“陸師弟既然不聽我勸告,萬一出事莫怪師兄沒有提醒。”

陸衍:“我隻覺得你聒噪。”

論嘴炮功夫,段同風從來沒贏過。

陸衍用手帕拂了拂跟段同風擦過的肩膀,點了一個手訣,把帕子燒毀,化作一縷煙隨風而散,他往常靜坐的地方已經壓出一個印子,陸衍拍拍衣角,繼續跟天塹最上方的劍宗祖師耗著。

他在書中看過,天塹開辟時,劍宗祖師正值大乘大圓滿,半步飛升,有移山填海之能,隻差一個契機便能立刻渡劫,飛升仙界,不出意外的話,窺視天空隻是冥冥中所感。

半步仙人的感受,很大可能是一個預警。

快到極致可以打破時間壁壘,大膽一點猜測,說不定是開辟天塹時劍氣快到一定程度,人劍合一的情況下,讓劍宗祖師的神識在一刹那穿越到未來,見到一些他本不能見到的事情。

他可能看到了被魔族吞噬的中洲。

這樣一想,劍宗祖師遙望天際那三天可就有些意思了。

陸衍撐起頭,不出意外地看見劍宗祖師一身鏽色道袍,如血色潑墨一般。

劍宗的祖師爺今天沒有重複劈山、遙望、歎息一係列流程,第一次說出流程之外的一句話:“非我劍宗弟子。”

陸衍沒有驚奇,在他看來,既然劍宗祖師有了感念,肯定會在飛升前留下一道神念指引後人,而不是一段機械性無限重播的影像,陸衍以為祖師在說自己,便回答道:“我確實不是劍宗弟子。”

不怪陸衍對劍宗祖師沒有敬畏之情。

任是誰被靜置了三十三天,也有些小脾氣。

劍宗祖師的神念在數千年時光流逝中已經失去作為“人”的基本理解能力,他眼珠微動,看向段同風離去的方向,言簡意賅:“他。”

謔。

陸衍直起腰身,揉揉眼睛,沉默一瞬,一時間不知道該心疼誰,乾巴巴說道:“不好意思,那是你們劍宗首席。”

祖師神念:“……”

祖師神念把眼珠子轉回來:“……”

不知怎的,陸衍感受到祖師身上傳來一股子怨氣。

似乎是在懷疑“劍宗竟然已落魄至此嗎”?

祖師神念幽幽歎息:“他心境不可。”

這個“他”肯定是指段同風。

陸衍舉雙手表示不能更同意:“沒錯,特彆不可。”

祖師神念沒再說話,他的身體在光下並不凝實,就連陸衍這雙洞悉之眼也看不清他神色如何,祖師神念注視陸衍良久,開口道:“我時日無多。”

陸衍:“……您彆一本正經的說這樣令人害怕的話。”

“我這道神念已到極限,”祖師神念從善如流地改口說道,他雙指並攏,虛空中一點陸衍的眉心,“你無靈根,識海為何有道?”

陸衍不意外祖師神念可以看出他的特殊情況,陸衍順勢按住眉心,笑道:“我以道入道。”

“甚好,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劍宗祖師手中出現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劍,那柄長劍比神念還要凝實許多,並不因劍身鏽跡而輕視分毫,原本如風沉靜的神念在劍出現後比雪還要凜冽,相隔數千年的時空,仍能感受到劍宗祖師當年的一線風光,神念的另外一隻手輕輕拂過劍身的鏽痕,說道,“人遁其一。”

陸衍拿出一卷玉簡。

無數金色線條建立起的軌跡之中,祖師神念持劍而立,一招一式,大巧不工。

陸衍第一次得見這樣的劍。

如春風不驚,如夏陽灼烈,如秋葉無聲,如冬雪寒冽。

快到極致雷光降臨,緩慢之處飛鳥佇停。

是劍,是人,是法則。

就算僅僅隻有一束神念,也足夠對現在的劍宗降維打擊。

陸衍由衷的理解了祖師神念的未儘之語:“劍宗到底怎麼混成現在這個鬼樣子的?”

祖師神念緩緩收劍,手指愛惜地撫摸劍身,身影更加虛幻,他目光放遠,不知在看何處:“我曾見中洲生靈塗炭,飛升之後,我留下一絲神念,望有朝一日能將自創劍法交予劍宗弟子之手,可我隻等到你。”

陸衍站

起,身姿挺拔,經脈中的靈氣源源不斷覆蓋在雙眸之上:“祖師有何心願?”

“我已飛升,並無任何心願,”祖師神念垂下眸子,他沒有所思所想,他隻是一道神念,常駐於虛無的過去,時間對他來說是枷鎖,劍宗確實他永遠的心之所向。神念看著年輕的、對他來說甚至有些年幼的修士,說道,“得見小友,已是中洲之幸、劍宗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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