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煉出事前,最後的電話是打給她的。
他想說什麼呢,不知道。
不過沒關係,下次見到他的時候,她問他好了。
會再見到的,她揪緊心口處的衣服,在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間來回碾磨,又用力對自己強調了一次。
會再見到的。
***
江煉半夜時,痛醒了一回。
睜眼的時候,先看到天,黑色的天幕,星星很亮,人的眼眸裡,都被盛進了銀色的光。
緊接著,他覺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拖拽著走,那感覺,像拖一條死狗。
他向身側看去。
事實證明,他這感覺沒錯,他是被人拖著,有一圈繩,圈繞在他腋下,方便捆住了拖行。
被拖的不止他一個,還有另外兩個,他認出其中一個是那個最先死的司機,另一個看衣著服飾都陌生……
他猜可能是那個被車子碾壓過的人。
三個人,三道繩,繩頭攥成一股,牽在一個人手裡——隻知道這人身材高大,一拖三,力氣也一定很大,剩下的,隻是沉默的背影,和呼哧呼哧的用力聲。
之所以被痛醒,是因為肩頭的那根箭還沒拔,在與地麵的摩擦中來回搓磨,血肉被不住牽扯,又把他給喚醒了。
神棍呢?美盈呢?
顧不了那麼多了,現在,先顧自己吧。
這人為什麼不殺他呢?
江煉想起昏迷前的那場殊死搏鬥,對方力氣很大,他又受了傷,半邊身子幾乎沒知覺,最後,他是被這人掐住了脖子,嘴巴張開,舌頭漸漸外吐,然後昏死過去的。
他心中一動。
會不會是,這人以為他死了,所以才把他當死人、也跟死人拴在了一起,一並……拖著?那現在,是要把他們這些“死人”拖去哪兒呢?
江煉決定裝死,以不變應萬變,同時也借助這點時間恢複體力——儘管傷口的不斷牽動,讓這“恢複”有點癡人說夢。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人在一處壘石後停下來。
高原上經常見到這樣拿牛糞和石頭堆就的壘石牆,應該是藏民遊牧時拿來圈牛羊的,因為每年都會在固定的季節經過,所以經常留下些常用的工具。
借著月光,江煉看到,那人拿起一柄廢舊鍁鏟,開始在牆根處挖坑,而牆根處,好像原本就有坑,如今隻是拓大而已。
那人背後背著弓,還有箭囊,看不清臉,臉上好像是拿布纏了一條又一條,隻露一雙眼睛,泛陰森而又詭譎的光。
這是在給他們掘屍坑吧,難得,居然管殺還管埋——江煉渾身使不上力,僥幸地覺得也許可以偷懶一把:先閉氣,被埋進去算了,等上頭沒動靜了,再刨開坑出來。
可惜的是,事與願違。
那人先把無名氏的屍體搬扔進了坑中,然後把司機的屍體拽到跟前,伸手握住箭身,狠命一拽,竟硬生生把那柄箭拔了出來,然後擱到身邊,又順手操起一塊石頭,向著司機後腦補了一記。
那沉悶的聲響,驚得江煉渾身一僵,連呼吸都暫停了。
這人看來足夠節儉,不肯讓自己的箭陪葬,臨埋前要回收;也足夠小心,其實拖行了這麼久了,還被拔了箭,怎麼都不可能還活著,居然還要補上一砸。
這種箭,前頭箭簇,後頭箭羽,不管從哪一頭拔,都如同活剮,江煉覺得,自己勢必會忍不住叫出聲的,既然這樣,還不如借著這一痛的力道,搏上一把……
他瞥了眼那杆被拔出的箭擺擱的位置,看似垂耷的手慢慢挪摸過去,可惜了,差了一寸多,怎麼都夠不著,就在這時候,那人大手一伸,揪住江煉的衣領,把他拖到近前——江煉就借著這一拖的便利,迅速將那杆箭握到了手中。
同一時間,那人也攥住了插在他左肩頭的那杆箭。
江煉在心中默念“一,二,三”,就在箭羽拔出血肉的瞬間,借著這讓天靈蓋都泛涼氣的劇痛,他暴喝一聲,使儘全身的力氣坐起來,右手的箭猛然斜向上刺,就聽哧啦一聲入肉聲響,定睛看時,那箭竟斜穿了那人的脖子,箭尖鑽透頸皮,斜剌剌支棱在那人耳邊。
那人瞪著江煉,喉嚨裡發出斷續的聲響,雙眼暴突,目光中流露出驚恐和不可置信,手中還攥著那根剛自江煉身上拔出的箭。
江煉自從中箭受傷,因著箭身未拔,前後傷口都被封住了,所以雖有血滲出,多被衣服給吃進了,並沒有外流,直到此刻,溫熱的血才汩汩流出,傷口周遭被這熱流一浸,居然有種近乎變態的刺激。
江煉嘴角牽扯出一抹艱難的笑,對那人說:“你還不倒嗎?”
邊說邊伸手出去,在那人肩上推了一指,那人死前不倒,身子本就處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哪還經得住外力,軟軟癱了下去。
隨著他這一倒,江煉也再支持不下去,後仰著砸躺下去,他大口喘氣,眼前眩暈,卻又拚命咬住牙根,吸氣呼氣,然後伸出一隻手,扯解開那司機脖子上的圍巾,送到嘴邊拿牙狠狠磨咬,末了哧啦一聲撕開。
他把半截團進嘴裡,用力咬住,手上也捏了半截,一點一點,塞進肩頭的傷口,每塞一點,身子就痙攣一下,痙攣過後,再往裡塞一些,他圓瞪著眼,眼角張裂般疼,腦子裡儘量想那些美好的事,比如和孟千姿擁吻、癡纏,以及更多。
及至塞完,滿手是血,嘴裡那塊布也幾乎咬爛了。
他又躺了會,這才用力坐起,伸手去扯那人臉上的布,扯得七零八落之後,喘息著伸手入懷,去摸手電。
原本,他懷裡收攏了一堆手電的,以作聲東擊西之用,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都滾落了,還好,還有最後一柄,因為末端插進了褲腰裡,反而留住了。
他把手電摸出來,撳亮了,照向那人的臉。
這是一張頭骨變形的臉,江煉這輩子,都沒見過比這再醜的人:他的一邊頜骨正常,另一邊卻歪斜頂出,像給臉拉出了一個尖角;一邊的顴骨是斜向上,另一邊的卻下耷,原本該平行的兩側顴骨,硬生生被歪扭成了一道斜線。
江煉想起了水鬼的那個視頻。
就在這個時候,不知道是哪個方向,似乎傳來女人的尖叫聲,不知道是美盈,還是陶恬,而且,他直覺,是往這個方向來的。
江煉身子一震,迅速回到了現實之中,他撳滅手電,一腳把司機以及那人的屍體踢入坑中,自己也順勢滑了進去,然後伸手快速兜抹,把刨開的土兜過來,儘數澆埋在自己和其它屍體身上。
他在這鬆軟的泥壤裡睜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向外頭,很快,視線裡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形。
她跌跌撞撞,氣喘籲籲,嘴裡發出近乎嗚咽的聲音,向著這堵壘石後奔了過來。
借著月色,江煉看清楚,這是陶恬。
他長籲一口氣,身子微欠,正想出來招呼她,目光所及處,心下一沉。
陶恬的身後遠處,還有人,而看那人粗壯的身形和穩妥的姿態,絕不是同伴。
江煉深埋在土下的手微微蜷起,忽然蹭到了什麼東西,那是剛剛死在他手上的人,背在背後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