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熱得不尋常,山那邊已經蓄起了陰雲,有種雨水爆炸前的寧靜。
* * *
臥房的門開了,林波波在客廳裡看電視,時不時回頭看眼易蜓。
易蜓在這燥熱的天氣裡濡濕了襯衫。她坐在臥房裡,一動不動,目光沿著窗口向外望,能看到風扇背後的鐵欄杆,但是更外麵的東西就看不清了。
她試著聽外邊的聲音,但這會兒什麼聲音都沒有。
易蜓不再叫了,她已經明白隔壁很可能沒有人住,為了保持體力,她變得格外安靜。
易蜓乖順的樣子取悅了林波波,他高興地看看電視,再看看易蜓。這讓他想起和白晶晴的生活,那時白晶晴也總坐在房間裡,陪著他看電視。
白晶晴挺好的,可惜是個□□。白晶晴拉過他的手,喊他哥,說要和他私奔,卻又跟鋼材老板睡覺。她對林波波說愛,林波波相信了,那是他遇見最懂他的女人,但是他找到了白晶晴和鋼材老板的視頻。
他媽沒說錯。
□□都賤,他不該對白晶晴那麼好。
林波波甚至有些懊悔,他對白晶晴太好了,好到暴露了他當時的傷心。側寫師能看懂嗎?他還給白晶晴擦拭了身體。
如果白晶晴不是個□□就好了。
林波波想到這裡站起來,又焦慮起來。他覺得自己得抓緊時間找形體老師,等他這次成功後,他的名聲會更響亮,到時候大家都來采訪他,他爸說不定也能看見他。
林波波神遊起來。
他爸是個工程師,但是他卻成了了不起的犯罪大師,這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他爸會開心的。不僅如此,他還擊敗了側寫師,傅承輝也會被他所吸引,他可以進入黑豹,開始真正為聯盟效力。
林波波堅信傅承輝會注意到他,因為這是他收到的“內部消息”。今年3月就有人在網絡上找到他,對他的戰績了如指掌,還對他讚不絕口,並且告訴他,自己是黑豹的測評官,專門來尋找他這樣的滄海遺珠。
“如果你能把事情再搞大點,”對方語氣鼓動,“就能進入黑豹了。你想進入黑豹吧?指揮官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林波波的心情又好了,他看向易蜓,覺得她十分可愛。他在那漫長的注視裡,發覺易蜓端正的身姿。他終於想起來,易蜓是跳芭蕾的,她是個現成的形體老師。
“你,你好,”林波波站起來,有種覓得良師的激動,他為自己的聰明而感慨,“你真好!”他擠進臥房,拉起易蜓的手,磕磕絆絆地說,“你教我站,站直。”
他想自己也可以學學芭蕾,很簡單。
林波波拽著易蜓,讓她轉起來,學著以前男同學的樣子:“你跳一個,告訴我怎,怎麼做就可以了。”
易蜓久蜷的腿部微腫,麻感讓她站不穩。
林波波皺起眉,把易蜓拽直,加重語氣:“你怎麼搞得。”
他在這句話裡感受到了母親的力量。
“站直!”林波波覺得自己的身體內充滿力量,以往都是在教育獵物時才會這樣,他變得威嚴了,“我讓你站直!”
易蜓站直的樣子很滑稽,可是她的肩背和脖頸的弧度都很優美,那是久練芭蕾後的含蓄美麗。林波波逐漸覺得易蜓的完美就來自於芭蕾,他試著吸起肚子,挺直胸膛。
他拙劣的模仿像是一隻正在鼓氣的青蛙。
“我坐得太久了,”易蜓細聲說,“跳不了……”她說著就抹起眼淚,仿佛被林波波的威嚴震懾到了,“我可以教你怎麼站直,”她飽滿眼淚的眼睛小心地望著林波波,“形體很簡單的……你……你肯定能學會。”
窗外的太陽不知不覺消失了,風卷動著地麵上的垃圾。林波波拉上輕飄飄的窗簾,為了形體學習決定讓易蜓再活一個晚上。他認為自己很快就能學會,變得像上等人一樣優雅。他有那種血統,不需要太費力。
林波波甚至專門打開了音樂,他重複著收腹,挺胸這兩個動作,在房間裡顧盼自雄。他學得很快,因為易蜓對他相當崇拜。當他重新走回鏡子前,明顯覺得自己變了。
林波波覺得T恤不合適,他想再穿上爺爺的西裝。但是他沒忘記告訴易蜓:“我是光軌區的人。”
易蜓瑟縮在臥房內,對他投以欽羨的目光。
她是那樣弱小又可憐,隻能在自己的陰影下發抖!
林波波像個成功人士那樣,對易蜓隨意地招手:“你過來。”
易蜓已經發覺這個人腦子不正常,她在門內露出蒼白討好的笑,笑得像哭。她內心懼怕走出去,這棟房子正在吞沒她,但是她已經意識到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易蜓光腳走出來時差點滑倒,她狼狽地扶著牆壁,在林波波幾步外停下。
林波波感覺他媽附在了他身上,那種權威感令他興奮。他能操縱一切!所以他指著腳邊,對易蜓說:“你跪在這裡。”
易蜓沿著牆壁跪在那裡。
林波波卻照著她的腦袋搡了一把,把她搡到地上。他高興地說:“我讓你跪倒這裡,你怎麼聽不懂!你過來,跪,跪好!”
易蜓抹著臉上的淚水,爬回原位。她在這個活棺材裡,俯貼著地麵,不斷著默念著媽媽。她能忍,為了外麵溜跑進來的那縷風,她都能忍。
這個世界很美好的。
這是她媽媽說的。
易蜓堅信她能活著。她不肯鬆開這口氣,不然她怕自己會瘋掉。她把眼淚擦乾淨,林波波指哪裡她跪哪裡。她太順從了,順從得讓林波波忘乎所以。
林波波說:“你跪在這裡,不許動。我要換衣服。”
易蜓慌不迭地點著頭,她受驚般地看著林波波,用眼睛告訴林波波她絕不會跑。
林波波再度欣賞著自己的身姿,他和易蜓一高一低。易蜓已經變得沒有氣質了,有氣質的是他。
這就是教育的力量啊。
林波波誌得意滿地退後,在音樂裡花哨地轉過身,走向爺爺的臥房。他被自己即將擁有的成功衝昏了頭腦,這不怪他,他已經等了太多年。
易蜓想到了學校的田徑賽,槍聲爆響的那一刻,大家就彈了出去。她看到玄關,距離自己隻有幾步之遙。易蜓感覺腿很酸,但是她會很用力。她發覺自己又淚流滿麵,可是她沒有擦,她隻想跑。
林波波拿出西裝,在脫T恤前又看了眼易蜓。易蜓跪得很老實,他便撩起了T恤。
就在這一刻,外麵已經黑下去的天空爆出一聲雷鳴。暴雨要來了,易蜓爬起來就跑,她跌跌撞撞地刮到了茶幾,在痛叫裡跌倒在地,但是她又迅速爬了起來。
“騙子!”林波波扯掉T恤,發出怒吼,“賤貨!”
易蜓撞到了門邊,她聽見林波波的腳步聲。這讓她開始尖叫,在尖叫裡拽開門鎖。門打開後她撲了出去,樓道裡很黑,她幾步跳下去,在林波波的叫罵聲裡飛奔向外。
林波波疾步追上去。
易蜓在奔跑中踩空了,她沒有翻下去,而是以驚人的平衡能力穩住了身體。她聽到雨珠敲打鐵皮門簷的聲音,單元門就要到了。
“救命,”易蜓轉出拐角,“救命——”
然而她的心卻涼了,在下一刻爆發絕望的哭聲。
單元門被鐵欄門鎖住了,易蜓瘋狂地拽著鐵鎖。暴雨遮擋了她的喊叫,她被林波波抓住了頭發。
“求求你!”易蜓驚恐地抓踹著林波波,想要扒住鐵欄門,“救命,救命!”
“我殺了你,”林波波神經病般地念著,“我要殺了你!”
他扯著易蜓的頭發往樓上拖。
易蜓掙紮時發卡掉了,她握緊發卡。胡馨的發卡很冰涼,讓易蜓在粗喘中爆發力量,她覺得自己瘋了,但她不能回去。她在高亢的尖叫聲裡,把發卡對著林波波的眼睛紮了下去。
“滾開!”易蜓厲聲哭喊,“你滾開啊!”
林波波眼睛劇痛,他也大叫一聲,卻沒有鬆開扯住易蜓的手。他喊著:“賤貨!”
樓道內的窗戶突然被踹碎了,林波波脖頸一緊,被拖住了。他眼睛看不見,在倉皇中胡亂喊叫,空出手朝後抓。
樓道太狹窄,時山延勒緊林波波的脖子,把他放倒在地。地上的玻璃碎片被林波波踢飛,時山延拎起他的後領,照著牆壁撞上去。
林波波在幾下撞擊後就昏了,他耷拉著脖子,還光著上身,時山延在他背上看到了粗糙的假文身。
7-345。
晏君尋忽然從後抱住時山延的頭部,把時山延順勢壓在了台階上。
易蜓還沒有從驚變中反應過來,子彈就射在了她側旁的鐵欄杆上。她這次叫不出來,隻能失聲般地抱住頭。
“目標出現,”7-004把口香糖送進嘴裡,對著耳機說,“見到001們真高興——可以射擊了。”
雨聲在鐵皮簷上砸出撒豆聲。
主理係統撒了謊,黑豹派遣的7-004早就來了。
這是個圓形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