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清澤(2 / 2)

銀發綠瞳,眉眼絕麗。

他拿起供桌上的香爐,倒掉香灰伸出窗外,幾個呼吸的時間,香爐盛滿了月光。

清澤重重將香爐放在李憑玉麵前,柔和的月輝緩緩逸散,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寫作業!”

李憑玉:“……”

她第一次見清澤,對他非人類的銀色和豎瞳接受良好,她甚至敢湊到清澤麵前。

清澤屏住呼吸:“你乾什麼?!”

李憑玉展開笑容:“我聽村裡的爺奶說,龍王廟裡有一條白蛇。你是不是那條白蛇?你是不是妖怪?”

清澤露出尖尖的毒牙,色厲內荏:“我是!咬你啊!”

李憑玉:“你不會。我覺得我也挺妖怪的,村子裡的家長都不太喜歡我,他們說我不是個好姐姐好女兒,但是他們又不得不求我,因為我是這個村子裡學習最好的小孩。”

李憑玉踮起腳——她比清澤矮一點,那雙黑色的眼睛盈滿笑意:

“你是沒人祭拜的神靈,我是沒人要的小孩。你跟我同病相憐,不會咬我的。”

清澤剩下的靈力很少,變了一次人形,又采集了月光,他不得不縮回神像裡繼續沉睡。

於是那一天的相見,像年少中二期的一個怪誕夢境。

李憑玉來的越來越少了,清澤隱約聽她說什麼高考,以後不會再回來之類的話,他模糊地醒過來。

當年十五歲的女孩子已經是成年人,她很會長,挑著父母的優點,生了一張極漂亮的臉。

李憑玉拿著香,第一次很虔誠地像龍王像拜了下去。

清澤默默看著她。

李憑玉說:“希望高考成功。”

希望你前路順遂。

李憑玉:“希望前路夠長。”

希望你平安快樂。

李憑玉:“希望……”

她歪頭想了想,忽然一笑,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在心中默念:希望我年少驚鴻一瞥不是做夢,希望這個世界上你真的存在。

清澤一直目送她,走出小廟,走出這個村子。他希望李憑玉,再也不要回來。

李憑玉走後,清澤的力量越來越衰弱,他又開始長年地沉睡,每年過年的時候,他才會醒過來。

因為李憑玉會帶著香火回來。

尤星越打斷清澤的回想:“所以你果然是幫李憑玉殺了人?她的丈夫?”

“我不是幫她殺人,”清澤豎起身體,“她沒想殺人,是我非要這麼做的。”

“她最後一次來,是五天之前。”

二十八歲的李憑玉,梳著高馬尾,她完全脫去了當年的青澀,高挑清瘦。

清澤:“她告訴我,她做了一個決定,已經儘了人事,所以想聽一聽天命。”

清澤深深吸一口氣:“我說過,我會保佑她萬事順利。”

尤星越皺起眉。

清澤嗤笑一聲:“怎麼,老板作為人類,開始覺得不舒服了?”

“嗯?”尤星越晃晃手指,“我不至於用法律約束一個妖怪。而且我不是聾子,剛才我朋友說你是間接害死了李憑玉的丈夫,所以你隻要給我一個,因果上可以接受的理由。”

清澤冷淡道:“那個男人,在吃一種藥,很昂貴的……藥?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他發了瘋一樣拿家裡的錢,還戒不掉。憑玉一開始打算跟他離婚,但是那個男人不同意,他試圖給憑玉吃那種藥。”

尤星越揉了揉眉心:李憑玉的丈夫,吸\\\\\\毒。

時無宴疑惑:“那個男人得病了嗎?”

尤星越搖頭:“不是得病。那是一種毒\\\\藥,可以讓人上癮,一旦試過,很難戒掉或者大部分都戒不掉。”

時無宴仔細想了想,依然不理解:“為什麼人會吃毒\\\\藥?”

不留客也仰著頭,想從尤星越這裡聽到答案。

尤星越從聽到“藥”開始皺著眉,他生理性地不適,摘下眼鏡,揉按太陽穴:“逃避。為了吃完藥後,飄飄欲仙的幻覺。有的人會用各種方式發泄壓力,有的合理有的不合理。”

尤星越念書的時候,一個同學的父親賭博,母親打牌,父親借了高利貸無力償還,母親跟著棋牌室裡的男人跑了。

剩下那個孩子,每天行屍走肉一樣上學放學,高二的一個開學,那個孩子沒有再回來。

尤星越手指不自覺地用力,皮膚被他揉的發紅。

時無宴握住他的手腕,叫他的名字:“星越,不要不高興。”

他做這個動作時,臉上除了關心沒有彆的神情,坦然平靜。

尤星越聞到他衣袖間淡淡的香氣,心情慢慢好起來。

清澤幽幽道:“你們打情罵俏完了嗎?”

尤星越:“……不好意思,你繼續。”

清澤:“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不太清楚,我剩的力量不多,那天憑玉回來的時候,我偷偷跟著她去了穎江市內,路上聽到了憑玉和那個男人吵架。可惜沒辦法跟回家,我沒辦法去那麼遠。”

“第二天,我又去了。在附近的街上看到了那個男人,他像在發瘋一樣,我跟著他,看他手舞足蹈地爬到大橋上,拿出香煙和打火機。”

“我吹掉了他手裡的煙。”

“他追著煙跳下去了。”

那個男人跳下去,消失在滾滾穎江中,清澤盤在欄杆上,聽到天際滾過轟隆隆的雷霆。

他打了個寒顫,早就不存在的骨頭似乎還記著當年雷劫加身的疼痛。

但是,那一道雷,終於沒有劈下來。

“不對。”

尤星越臉色有些難看,他站起身:“如果那個男人死了,我怎麼會看見線?”

清澤:“線?你們不留客的老板,不是說因果聯係就是線嗎?我間接害死他,他恨我,自然與我有聯係。”

尤星越伸出手,一字一頓道:“你不懂。”

清澤忽然感覺喉嚨一緊,一條血紅的線憑空出現,一頭連著清澤的蛇頸,一頭被尤星越攥在手中。

“人死後,身前的恩怨大多一筆勾銷,會順著死魂的本能往陰間去,第七日才在陰差的看管下回來。隻有執念深重的鬼魂才不肯入輪回,徘徊陽世,也就是俗稱的厲鬼。”

“人一死,與陽世的線按理說會全部斷裂。因為陰陽兩隔,可現在你身上,拴著殺人的因果。”

清澤聲音發抖:“你是說,那個男人的魂魄沒有去陰間?”

清澤搖頭:“不可能!他有什麼冤屈?一個爛到泥土裡的蠢人,憑什麼化成厲鬼索命?”

時無宴卻道:“世上雖然總有厲鬼尋仇的傳說,但是備受折磨而死的亡魂,活著的時候不敢反抗,死後也未必敢。反倒是惡人,死後很容易是惡鬼。”

清澤六神無主:“現在怎麼辦?!我不知道她到底住在什麼地方,我現在去穎江能找到厲鬼嗎?”

尤星越試著壓了壓線,血線並不算強韌,甚至有些孱弱,也就是說,線的另一頭還沒有完全成型。

厲鬼還不算厲,而且鬼也不是不怕人,當初追著吳興方的水鬼不就被警察打了一頓?

鬼是欺軟怕硬。

否則厲鬼為什麼不來找清澤?因為陰晦之物,連龍王廟的門都爬不進去。

“那位李憑玉小姐,”尤星越問,“為人如何?”

清澤:“你白天也聽到了。她成績好,會掙錢,會給鎮上的小學捐錢。會資助村子裡的女孩上大學,憑什麼一個好人要被惡鬼糾纏?”

尤星越笑吟吟道:“好吧。你要欠我一個人情了。”

他鬆開手,染著不祥煞氣的線從清澤的蛇身上直直射向穎江市市中心。

線身光芒血紅,照得尤星越人如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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