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非常的幸運。
他們幾個人,都盼著自己回來,都在為自己的狀態擔心。
“好了,”黎海燕扯了扯何虹,又看向兩個男生,“走了,我們先去宿舍換衣服,等會常晴你來了,咱們晚上出去吃!”
他們倒是跑得快,留下常晴在訓練館裡,她轉身看向門口,見到了另一個身影。
俞近識。
能拿到訓練館鑰匙,可不是這幾個隊員能辦到的。
俞近識的臉色還是很蒼白,能出院自然是好了不少的,但這才過去多久,想要全好根本不現實,更何況他本身就有舊病。
俞近識走進來,關上門,球館裡很安靜,他從角落搬來了椅子,坐在球桌旁邊,腳下就是一堆散落的乒乓球。
“想明白了?”他問。
常晴是提前回來的,如果沒有想清楚,她不會回來的這麼快。
常晴點頭,“我會努力衝擊單打。”
她衝擊單打比賽,並不意味著她會放棄雙打和團體,常晴知道,無論是俞近識還是陳鈀,還是彆的什麼人,都希望她能在團體和雙打上發揮自己的實力,為華國在馬上就快來的世乒賽上取得更多的好成績。
他們讓她想清楚,要她將精力和最後的衝刺時間放在其他項目上。但常晴回來了,而她給的答案是——她不會放棄單打。
這意味著,她選擇了所有項目。
世乒賽參加所有項目,而且隻有十六歲,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她貪心。
有人可以在世乒賽上,既衝單打,又同時兼顧雙打、混雙和團體賽嗎?
有!但沒有這麼小,也沒有幾個能成功全部拿下冠軍!
彆說全部冠軍了,能拿下雙打和團體,對她來說已經是最好的成績。
在其他人看來,常晴的年齡也好,經驗也好,都不足達到這樣的水平,更何況,華國隊不是沒有可以守住冠軍的單打人才!是守住,而不是衝擊!這就是華國在乒乓球項目上的信心!
在這樣的考量之下,雖然開始逐漸成長起來,已經取得很多不錯成績的常晴,自然要放在一個最優於團體考量的地位上。
彆的教練聽了這番話,或許會覺得常晴的想法大膽。
但俞近識沒有,他笑了一聲,似乎早就想到常晴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又似乎是欣慰,常晴不愧是他的徒弟,隻有她能,也敢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這樣的選擇。
“你決定了,那好。”
俞近識說,“你的訓練計劃我已經準備好了,接下來,你是真的沒看書的時間了。但是,你也必須要給我拿回來最好的成績。”
聽到俞近識的回答,常晴就知道,她沒想錯!
俞近識不會和其他人一樣讓她放棄,隻要她敢想,他就用他所有的能力去幫她實現!甚至於他早就做好了單打和雙打同時進行的訓練計劃!
沒錯,她的確可以等等,等下一次世錦賽,兩年後,四年後的世乒賽單打冠軍或許她能有一爭之力……但是她是少年啊!
少年不敢想,不敢拚,還能叫少年嗎?
她想要單打的世界冠軍,想要親手捧起那鐫刻著無數優秀乒乓球運動員姓名的蓋斯特杯,然後將自己的名字也刻上去!
她想要所有人看見,更想要俞近識看見!
世錦賽是乒乓球的頂級賽事,世乒賽的單打獎杯,更是每一個乒乓球運動員追求的目標!
這個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沒有能力去贏,而是明明有能力拿下冠軍,卻沒有機會參加比賽!
俞近識錯過了他職業生涯巔峰的一屆世乒賽,又沒有撐到兩年後的下一屆。
他本該站在巔峰,卻和巔峰擦肩而過。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之後,不會有人記得一個連世乒賽單打冠軍都沒有拿到過的乒乓球運動員的名字,沒有人會想起他帶傷拚搏的那些日子,沒有人會記得他的成功與失敗。
人們隻會記住一個個新的冠軍,一個個新的魔王。
她想讓人記得。
記得她是如何站在領獎台上,捧起那些沉重的獎杯,記得是誰帶她一步步走上這個領獎台,記得她背後的教練,背後的國家。
她想讓俞近識這個名字,再次出現在世錦賽上!
哪怕不是以運動員的身份出現!
但至少,那是一個全世界都能看到的,都在關注的世界單打冠軍的領獎台!
哪怕她無法在這屆世乒賽上拿到單打冠軍,她也要去。
要去的義無反顧,
要去的全力以赴!
哪怕是輸,也要打出自己的所有,
更何況,她,不想輸!
此刻的夜很寂靜,首都的天有些冷。
球館裡隻有他們兩人。
俞近識抬頭,看向訓練館上掛著的橫幅,那鮮紅的橫幅上,是手寫的標語。
六個字,簡單,卻充滿了力量,仿佛常晴的寫照。
“誌氣.骨氣.殺氣.”
就是這六個字,日日夜夜高懸他們之上,激勵每個運動員拚命訓練,為了每一場比賽傾儘全力。
誌氣!
骨氣!
殺氣!
常晴有嗎?
毫無疑問!
可她不是完美的人,再有殺氣的人,也有挫折受難的時候,再有拚勁的人,也有受傷的時候!
俞近識收回目光,看向麵前的女孩,她很年輕,屢次創造各種世界紀錄,比賽紀錄,她還那麼小,或許以後會出現比她更小的運動員,但現在,她是所有人都無法忽略的存在。
常晴的個子更高了一些,比起當年在區城見到的小豆芽,現在的她更強大,更美麗,也更堅強!
俞近識說,“競技是搏殺,為了拿下冠軍,要拿命去拚。除了最高峰的那個人可以享受榮光、鮮花和掌聲,其他人都隻能在山峰的陰影之下,無人記得,無人關注。”
“但是,光有衝著冠軍而去的熱烈是不夠的,一旦失敗,一旦受挫——當你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時,你就找不到自己了。”
“這條路多難,數千人,數萬人都在走,但冠軍隻有一個!前輩強大,後輩勇猛,同輩拚搏,要走競技體育這條路,就要有比誰都堅定的心,比任何人都強大的信念。”
“不管乒乓球能帶給你什麼,榮耀也有好,金錢也罷,絕不能忘記一開始為什麼要開始打乒乓球。”
為什麼?
常晴跟著他的話,想起了小時候的記憶,她一遍一遍對著牆壁發球,回球,一遍遍拿著那個破爛的木拍,揮拍,接球,跑動……
一整天下來,沒人和她說話,她也沒有朋友,甚至還會被人欺負,她的同桌怕惹事上身,把她當做隱形人。
隻有乒乓球不會放棄她,不會背叛她,更不會推開她。
她想起自己因為乒乓球而離開學校的日子,因為獲得第一個全國少年賽冠軍,而抬頭看國旗升起的樣子,想起自己在國外的賽場上,擊敗一個個對手,獲得榮耀,站在領獎台上,讓國外的觀眾和裁判,為華國的隊伍而驚歎的日子。
想起很多比賽,觀眾席上總有寥寥幾個華人,高舉國旗,為他們歡呼喝彩,為他們加油助威的樣子!
就是這些記憶,這些時光,這些點點滴滴,彙聚成了她對乒乓球的熱愛,所以,她才會越來越喜歡這項運動!
為什麼打乒乓球?
因為喜歡啊!
“光有喜歡是不夠的,”
俞近識說,“想要成為職業選手,必須把那份喜歡變成熱愛,但你應該要感受到快樂,那才叫熱愛。”
或許過程有痛苦,但拚過去了,會有更精彩的人生在那段痛苦之後等著他們。
乒乓球不會辜負努力的人。
也不會拋棄那至死不認輸,至死不放棄的人!
再苦、再難、再累、再疼,他們也絕不會放棄!
再絕望,再艱難,再劣勢,他們也要打到最後一刻!
輸,要輸得心服口服,
贏,就要贏得坦坦蕩蕩!
“全運會的時候,我和教練說,我覺得很累。”
俞近識至今依然記得那清晰的畫麵,“教練問我,你喜歡乒乓球嗎?”
他慢慢講述著,“我說,喜歡過。”
可那段時間,舊的傷病已經不是最大的問題,他打了數針封閉也止不住痛,決賽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都是在透支他的生命。
“教練說,
如果喜歡過,彆忘記那份喜歡,
如果熱愛過,彆放棄那份熱愛。”
俞近識說完這段話,已經能從常晴眼中看見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站起來,笑了笑,指著橫幅說,“帶著它們,去戈森堡,我要親眼看你捧起蓋斯特杯!”
俞近識手裡的球扔了過來,在地上彈起,被常晴抓住,握在手心。
他先走出了球館,留下常晴站在球館的地板上,手裡緊緊握著那枚小小的乒乓球。
她知道了。
她確定了!
如果喜歡過,彆忘記那份喜歡,
如果熱愛過,彆放棄那份熱愛。
——在俞近識說這段話的時候,她就在想。
那份熱愛是什麼呢?
是聽見球落在桌上的聲音清脆而響亮?
是聽見屬於勝者的歡呼,激動又欣喜,得到認可的快樂?
還是想看見那麵紅旗在全世界麵前,因自己而升起?
體育館裡有兩份橫幅。
一份掛在下麵,寫著誌氣、骨氣、殺氣。
一份掛在上麵,懸於場館的最高點。*
俞近識指的,就是最上麵的那副橫幅。
常晴轉過身,目光從頂點的橫幅上收回,她的目光更亮了,步伐更定了,時刻緊握的手也鬆開了。
她找到了自己拚命一搏的信念,找到了自己堅定的熱愛,找到了當年那個站在領獎台上,聽著國歌,看著國旗升起,並在心中默默許願的自己!
她關燈,關門,離開場館追上俞近識的腳步。
他們走出黑暗,走向光明,走向那喧鬨而精彩的賽場。
歲歲年年,從這個訓練館裡走出的人數不勝數。
有的在黑暗裡隱沒,有的在全世界麵前閃耀,成為新的光。
有的還是少年,意氣風發,有的已經老去,歲月在他們臉上,身上刻下劃痕。
有的去了還會回來,
有的走出去,就再也不會出現。
歲月流轉,新人舊人。
黑暗裡,唯有那條最高點的鮮紅橫幅依然沉默著。
無論換了多少人,無論換了多少條橫幅,那一條依然存在。
上麵隻八個大字——
“祖國榮譽高於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