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1 / 2)

伴讀守則 溪畔茶 6711 字 3個月前

“許異這兩年確實在寧藩那裡。”進屋坐定,避開那些來往搬運家什的喧擾之聲後, 朱成鈞以這句話開了頭。他問:“你記得你回京敘職那年, 許異喪父丁憂, 正好離開了京城吧?”

展見星自然記得, 她還為許父嗟歎過。她意識到朱成鈞將要說出的話不同尋常, 克製了自己發問的欲望,隻是聽著他繼續說。

“我沒與你開玩笑,許異那個父親, 確實是寧王的人。寧王布局二十年,你以為,他攥在手心的隻有一個薊州衛嗎?”

不,很多。

寧王就像一個勤懇的農夫一樣,往京畿周邊撒下了許多顆種子, 這些種子有的生來飽滿可期,如出身世襲將領的薊州衛指揮使,也有的平凡無奇,如隻是借內遷之名紮下根來的許父。

大同作為邊關重鎮,重要性不下於薊州,寧王這一顆種子撒的方位本來不錯, 但種子本身卻不怎麼樣, 可能是機遇時運不到,也可能是許父本身能力問題, 漫長的二十年過去, 他的同伴升成了一衛指揮使, 他還是一個小小的衛所兵。出征打仗,隻配去填鐵蹄的那種。

而可以用悲慘來形容的是,漸漸地,許父連去填鐵蹄的機會也沒有了。太宗征途中重病駕崩,繼任的兩任天子都以休養生息為要,關外的韃靼人叫太宗打破了膽子,等閒也不敢來犯邊,許父這顆種子,日常營生隻剩下了種田,幾乎變成了一個徹底的農夫。

許父在蹉跎中年紀漸長,他實在是個沒什麼長處的人,但看上去好歹老實寡言、乾活賣力,也沒沾染什麼油膩嫖賭的壞毛病,在普通人家的姑娘來說,就是個可以托付的不錯的良人了。

同一個千戶所的老兵看上了許父,把自己的妹妹介紹給了他,一個正常男人,是很難一直尋到理由不成家的,許父便答應了。

他揣著自己的秘密來曆,隨波逐流地成了親,又隨波逐流地生了兒子,兒子漸漸長大,一個偶然的機會,展露了自己在讀書方麵的天分,碌碌了半生的許父忽然發現,他未竟的忠心與事業,有了延續的機會。

……

展見星震驚失語:“許兄……”

“彆急。”朱成鈞微諷地笑了笑,“許異他爹,在許異身上確實花了不少心思,可是成也讀書,敗也讀書。”

一個呱呱落地的嬰兒便如同一張不染點墨的宣紙,照理大人想將他教成什麼樣,便是什麼樣,但人之所以為人,便是會思索,會疑惑,會獨立。

剛知道自家來曆的時候,許異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他聽著父親的話,父親是寧王的人,他自然也是,他們父子都要為寧王效忠賣命。

但正式跟隨塾師開蒙之後,許異很快就產生了疑問。

儒家經典經曆代先賢注解,治學核心在於忠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千古顛撲不破,不忠天子,去忠寧王一個藩王,饒是許異作為一個蒙童,也不由心想——這不是亂臣賊子才乾的事嗎?

許異將這個疑問對父親提了出來,許父勃然大怒,將他一頓痛斥,許異有生以來未受過父親這麼嚴厲的怒罵,委屈不已,他當時年紀還小,不敢多爭辯什麼,他認了錯,但是心底,這個疑問未曾消失。

後來,便是代王府征伴讀了。

楚祭酒的水平比塾師高十倍不止,許異這時也長成了少年,他清楚地認識到,沒有錯,如果他像父親一樣堅持效忠寧王,那他就是一個亂臣賊子。

許異和父親爆發了再一次的衝突,他試圖說服父親,那麼多年過去,許父一事無成,從未接到過來自寧王的命令,他很可能早已被寧王忘卻,如此正好將過往埋葬,一家人往前看,重新過日子。

但從寧王的角度來說,他的眼光沒有全然失敗,許父縱然百無一用,一顆忠心百折不回,而君君臣臣之後,還有父父子子,許異說不服父親,並且拿父親毫無辦法——他能怎麼樣,難道去官府告發父親,然後把一家三口都推上刑場嗎?

許異這一次不願認錯,但他也隻能沉默。

他和同窗們一起努力讀書,試圖待自己強大後,掙脫父親的束縛,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怪不得……”展見星聽到此處喃喃自語。

過往種種宛然眼前,許異中了秀才那樣高興,說秀才對他很重要;先帝生了兒子他也很高興,以至於朱成鈞要問他“和那孩子什麼關係”——

他一個鄉野間長成的小子,與尊貴的皇長子毫無關係,但是他樂見帝係江山穩固,樂見寧藩隻能蟄伏,他有一個反賊的出身,但他沒有一顆反賊的心。

在讀書這一點上,父子倆倒是意見一致,許父也希望兒子早日學業有成,以便為寧王所用。

順帶一提,這實在是個漫長的過程,寧王的精力漸短,於是手中的勢力拆成了兩半,最重要的兵權交由了長子,其餘的則移交給次子臨川郡王謀劃。

隨著朱成鈞的講述,過往如一副或明或暗的圖卷緩緩展露在麵前,而從前暗的那部分,依次點亮。

展見星想及往事,又了然一樁:“所以臨川郡王當日以為我與王爺不合,這消息實是由許兄而來?許兄不願效命寧藩,有意給了假消息?”

不是自代王府打聽,而偏又能令朱議靈確信,隻能是被他當成自己人的許異了。

朱成鈞點頭:“他是這麼說的,要以這一點取信我。”

展見星聽出話音:“王爺沒有信他?”

“我跟他又不熟,憑什麼信他?”朱成鈞很鐵麵無私地道。

展見星無語:“……”過片刻她道,“許兄也是擔了風險的吧?倘若王爺初到崇仁時,未曾偽裝與我不合,當時許兄便暴露了。”

“你以為他傻嗎?”朱成鈞冷道,“他給那消息的時候,並不知道我也到崇仁去了,以為臨川郡王隻是想打聽你,翻你的履曆,所以是胡亂往反了說的。但後來臨川郡王又去信質問,他發現不對,馬上又編出新的胡話,說是我想把你收為禁臠,你誓死不從,所以我倆翻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