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2 / 2)

坐在主位的舒太後閉目數著念珠,神色凝重肅穆。

“多久了?”舒太後開口。

她身旁的姑姑低頭回道:“回稟太後,過去一個時辰了。”

舒太後睜開眼,冷冷看向地上的秦穠華。

跪在地上的身影單薄纖弱,她和她拖曳在地的紗羅都像樹上墜落的一捧無辜白雪。

靜室裡的穿堂風若有若無,女子楚楚可憐,跪得卻如山石嶙峋,隻有烏黑的長睫在風中輕顫。

“秦穠華,你可知錯了?”太後問。

“……穠華,知錯了。”

“陛下心軟,由著你胡鬨,身為一個公主,出宮卻比宮裡的皇子還要隨便。你要辦新學,本來是件好事,你把事情交給朝廷裡那幫人,最後掛個名字不好麼?非要親自摻和

進去,還叫穆世章抓住了辮子!”

舒太後放下念珠,皺眉道:

“蔡中敏的口供裡說,是你要他寫新學啟蒙之書的,是嗎?”

“是。”

“你去瑞曦宮和皇帝說,這是蔡中敏的攀咬,你雖要他寫啟蒙之書,但他寫了什麼,你並不知情。”

“……穠華不能。”

舒太後完全睜開眼,後背離開椅背,憤怒染上她保養得當,風韻猶存的臉龐。</“你說什麼?”

“的確是穠華授意蔡主簿寫新學之書。”秦穠華抬起眼來,輕聲說道:“穠華若在此時翻臉不認人,日後還有誰敢為我所用?”

“並非要你不認人,是要你解釋清楚,蔡中敏所寫那些大逆不道,你並不知情!”舒太後怒聲道。“還有你那新學,日後轉交他人,你不要管了!哀家聽說新學裡還有女子,這簡直荒謬!女子豈能和那麼多外男一起讀書寫字,同進同出?她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你今日就把那新學裡的女子全部送回家中!哀家不想再聽見你和什麼新學扯上關係!”

“……恕穠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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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太後難以置信道:“什麼?”

“新學剛剛起步,穠華不能在此時撒手不管,更何況,學府中的男女起居之處截然不同,並無同出同入的情況發生,幾位女學子都是從千裡迢迢之外趕來入學,至今勤懇學習,言行謹慎,並無差錯發生,穠華不能無緣無故就讓她們退學。”

“身為女子,妄想和男子一般便是最大的差錯!”

太後一聲怒喝,靜室裡鴉雀無聲。--

碧綠的佛珠擦著秦穠華的頭頂飛過,在牆上砸成齏粉落下。

“太後息怒!”

“太後息怒啊!”

靜室裡的宮人跪了一地。

人人惶恐,隻有秦穠華麵不改色。

念珠擦著她頭頂飛過的時候,她連眼都沒有眨動一下。

她定定地望著太後驚怒的臉龐,開口道:

“太後也是女子,是天下女子之首,應當體會過女子的苦。可是,天底下還有千千萬萬,比太後,比我,比在場所有人都要苦幾十倍幾百倍的女子!她們像牲口一樣被論成色買賣,五六石米即可買回去隨意打殺!朔法規定殺人償命,可是我們的男子打殺妻子卻隻需罰錢就可了事!女子若殺死家暴的丈夫,卻要受極刑之苦!還有的人,隻因幾十兩白銀,就被父母親手推入棺材,活活為已經化成白骨的死人殉葬!對她們來說,人間才是無邊的地獄!”

秦穠華的雙手在腿邊慢慢攥緊,她的語速越來越慢,胸口卻起伏得越來越急。

十指連心,掌心的疼痛直通胸腔深處。

但是這點疼痛,和她們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舒太後氣得眼前發暈,戴滿翠綠手鐲的右手連忙扶住額頭,身邊的姑姑急忙道:

“太後息怒,彆氣壞了身子啊!”

“你……你是金枝玉葉,天子的女兒,竟然把自己和那些下賤的女子相提並論,人和人生來就是不同的!你和那些上輩子乾了缺德事,這輩子才會投生在缺德家裡的女子不同,她們生來就和你不同,就像你生來也和皇子們不同!這都是老天注定好了的事!”

舒太後指著她,怒不可遏道:

“哀家看你是和蔡中敏那般大逆不道的人在一起呆久了,受他的蠱惑</,失了心智!若繼續放任你胡來,今後說不定要鬨出什麼醜事!來人啊,把哀家的戒尺拿來!”

太後身邊的姑姑去了一會,複返時,手中端著一個木盒。

舒太後從中取出玉戒尺,對秦穠華冷聲道:“你是公主,哀家本不想對你太過苛責。你若現在承認自身錯誤,不再過問華學一事,哀家也可饒你一次。”

靜室裡的每一雙眼睛都落在秦穠華身上。

她望著祭壇上大慈大悲的菩薩,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既悲哀,又平靜的笑。

“塵埃之微,補益山海;螢燭末光,增輝日月……穠華,何錯之有?”

“反天了!”太後怒喝道:“手伸出來!”

秦穠華伸出雙手。

十根蒼白如雪的手指纖弱瘦削,不堪一折,難以想象這冰冷的戒尺落下,這雙手會變成什麼樣。

“太後……”身邊的姑姑忍不住說。

太後握著戒尺,怒目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秦穠華麵容蒼白,神色平靜。兩鬢那對栩栩如生的紫紗蝴蝶,紗羅為翼,珍珠為身,和她一般楚楚可憐,也和她一般,毫無懼意。

兩人之中,總要有一個人退讓。

太後惱她不肯讓步,隻能咬了咬唇,狠著心往下打去。

一聲驚呼從靜室外傳來,太後打出的戒尺來不及收回,眼神先一步朝外看去。

一個少年箭步衝入靜室,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牢牢握住她打下的戒尺。

他身材頎長,一身玄色,隻有束發的發帶是暗紫色的,帶著明顯可見的毛邊。

“淵兒……”秦穠華愣住了。

秦曜淵擋在她與舒太後之間,一步不退,伸出的右手緊緊握著玉戒尺,力度之大,連脖頸都浮起了青筋。

“你放手!”舒太後又驚又怒:“外麵的人呢?!誰準你們放人進來的?!”

“太後息怒!太後息怒!”後一步追進的宮人們鼻青臉腫地紛紛跪下:“不是奴婢們放九皇子進來,是九皇子強行闖進來的呀……”

“你還不放手?!”太後怒喝道。

“……不放。”

“放手!”太後氣得顫抖,麵色漲紅:“難道你還想對哀家動手不成?!”

“誰敢動她,我就殺誰。”他看向祭壇上神情悲憫的菩薩金像,烏黑透紫的眼眸裡一片森寒:“……神若阻我,我殺神,人若阻我,我殺人。”

秦曜淵看回太後,眼中幾近實質的殺意讓她忍不住鬆開戒尺,跌坐回扶手椅。

沒有一個神智清醒的人會懷疑少年所說有幾分真假。

羚羊生來看見獅子就知道逃跑,人生來同樣也會辨認殺氣。

少年就像一頭露出獠牙的猛獸,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徹骨

寒意。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他說:“沒人可以動她。”

哢嚓一聲脆響,清透的戒尺在秦曜淵手中斷裂。

眾人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太後又驚又怒,嘴唇不斷哆嗦,怒視著秦曜淵卻說不出一句話。

這時才趕到的秦輝仙邁進靜室,她急得沒法,一跺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跪為敬:

“皇祖母……我、我的鵝子要死了,您快救救我的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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