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睿搖搖頭,笑著看向安德列:“我們中國形容生意場,有個成語叫作‘錙銖必較’,你記住了。”
轉過頭,他緊盯住老阿納托利:“但是它形容的是正當的討價還價,絕不是搶劫!”
“哪裡有搶劫呢?”阿納托利眼神飄忽了些,“談判而已。”
封睿深深吸了口氣,再度緩緩開口:“阿納托利先生,我最後再問您一個問題。您對中國的經濟發展,看好嗎?”
阿納托利毫不猶疑,立刻點頭:“當然。我一直在密切關注貴國這個一衣帶水的鄰居,這幾年貴國的發展無疑叫人驚歎。”
“那麼,在即將到來的,轟轟烈烈的中俄民間貿易中,您難道不想事先贏得一個好的口碑——在我們這些潛在的富豪階層中?”封睿年輕的臉上銳氣張揚,“您是聰明人,我想一定想得通這其中的道理。”
阿納托利微微一笑,沒有立刻接話。
封睿暗暗咬了咬牙,微笑著指了指邱明泉:“我這位朋友實在有點低調得過分,他真正的身份自己一直沒有介紹,但是,我已經向安德列說過了。”
安德列立刻會意,馬上湊近了父親,小聲道:“父親,實際上他是一位中國高官的兒子,您懂得。”
阿納托利終於微微動容,安德列將來一定有很多機會在中國境內行走,多個這樣階層的朋友,絕不是壞事。
他悠悠往豪華的真皮座椅上一靠,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咯吱”聲。
好半晌,他沒有說話,魁梧的身軀如同山峰,坐在那裡,無形的威壓漸漸堆積。
邱明泉和封睿也都同樣冷靜地等待著,極富耐心。
隻有邱明泉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在微微冒汗,心跳逐漸加速:假如這個老家夥真是鼠目寸光又貪婪的作風,他這批貨,還真沒辦法逃過這種超級地頭蛇的覬覦。
血本無歸倒不至於,但是被強行壓到倒虧,可不是笑話!
客廳的陽光正好,落地大座鐘忽然發出了一聲沉悶悠遠的鳴響。
就在安德列坐立不安的時候,阿納托利終於緩緩看了自己那天真熱情的兒子一眼,斂去了凶悍的算計,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意。
“來,午飯時間到了,我們在餐桌上,談談這筆生意的具體事宜。”他笑得如同一個慈祥而完美的父親,仿佛片刻前的威脅縱火從沒發生。
“一千萬美金,我覺得也很公道,畢竟它們經曆了六天六夜的行程,不是嗎?”
……
到了晚間,這座碩大的莊園終於顯出了點冷意。
邱明泉坐在豪華客房的窗戶邊,捧著一杯女仆剛剛送來的溫熱紅茶,安靜地望著外麵的莊園夜景。
這裡是莫斯科郊外的私人豪華莊園,附近單單是屬於阿納托利家族的占地麵積就有幾百畝,既可以跑馬狩獵,又可以廣泛種植。
在如今的俄羅斯,這種在國家分裂時反而占據了大量財富的超級富豪,比比皆是。
整個下午,時間都過得匆忙而緊張,和阿納托利家族正式簽訂訂單,走完正式的外貿出口手續,就算有他們專業的人士幫著跑腿,也足足耗費了整個下午。
非常完美,明天他們的人去提貨,正好車站的租期到期。
總價最終談得非常順利,像老阿納托利這種身經百戰的商場猛獸,一旦想通了定了合作,索性給出了十足的誠意。
邱明泉帶來的進價五千萬成本的中國彩電,賣價達到了驚人的九千多萬人民幣。
在扣除稅費和各種運輸成本後,毛估一下,這趟凶險的俄羅斯之旅,也的確帶來了接近三千萬元的淨利潤。
正在心裡和封大總裁交談著這一單生意的心得體會,忽然,客房的門卻被敲響了。
安德列笑吟吟的臉出現在門口,一雙藍眼睛滿是熱情,用著生硬卻完全合格的中文:“我親愛的中國朋友,我給你帶來了餐後甜點,還有,度數很低的雞尾酒,請務必嘗嘗!”
他手裡親自捧著一個碩大的銀托盤,上麵擺著各種琳琅滿目的食品,精美的奶油小點心,鋪滿草莓的慕斯蛋糕,做成北極熊形狀的烤餅乾,還有兩杯顏色漂亮澄澈的不知名的調製雞尾酒。
邱明泉含笑將他讓進屋,心裡,封大總裁正在感慨萬分地唏噓:“我上輩子最後一次見他,好像是十二年前,那時候我們倆已經做了不少生意,他的個人資產增值,可是有不少來自中俄貿易。”
“那後來呢,十幾年沒見,他不做中俄生意了?”
“是啊,後來吃這口飯的人太多了,利益瓜分得也太多,這家夥很快就把重心轉到非洲那些鳥不拉屎的地方去了。”封大總裁微笑,“人少的地方,才有金子。這一點,我和他上學時就很對脾氣。”
而現在,這個也才十八九歲的俄羅斯富家公子,正精力充沛地自己先端了一杯酒:“我先為上午我父親那些舉動道歉,你知道的,他們上一輩人做事,和我們理念就是不同。”
邱明泉也禮貌地端起酒,遙遙和他空中相碰,放在嘴邊微微沾了點唇:“沒關係,以後,這個世界還是我們的。”
這句張揚銳利的話,可不是他的風格,是心裡封大總裁指點,專門投其所好的話語。
果然,安德列眼睛就是一亮:“哈哈,我喜歡這句話!沒錯,老頭子那些打打殺殺的套路,已經過時了,現在是冷戰時期,避免直接武力對抗,悶頭賺大錢才是正道。”
他意氣風發地大笑:“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才是硬道理!”
邱明泉啼笑皆非:“這句話你都知道,是我的朋友告訴你的?”
安德列狡黠一笑:“我感興趣的可不僅僅是你們的成語,對你們國家那幾位富有遠見卓識的領導人,我也很崇敬。”
邱明泉微笑起來:“那就祝我們將來都一帆風順。”
安德列興高采烈地喝了一大口酒:“會的,我們一定還有很多見麵和合作的機會。”
他忽然往前一傾身,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猶如透明的藍水晶,專注地看向邱明泉的眸子:“你和Ryan一樣,都有著很大的野心,但是你比他更加溫柔和有韌性。這是你們中國男性的典型特征嗎?”
邱明泉搖搖頭:“當然不是,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千人千麵的。”
安德列若有所思地咀嚼著“千人千麵”這個詞,熱情洋溢地道:“我喜歡你這種類型。”
邱明泉微微一怔,對麵的安德列已經滔滔不絕起來:“你知道嗎,看到你站在那裡,溫柔安靜地把中島打得無力還手時,我心裡簡直對你欣賞極了!那個傲慢的蠢貨我早就看著不順眼了,每次來報價都是一副‘你們不買、就沒有替代品’的嘴臉,我總想著找機會揍他一頓!”
他手舞足蹈:“可是當你那樣狠狠給他無聲一巴掌的時候,我才發現,哦,這樣好像更解氣!”
邱明泉莞爾:“不客氣。”
安德列忽然伸出手,一把將邱明泉的手抓住,握在了手心:“哦,我簡直要愛上你了,你就是我最喜歡的那種中國男人!有溫柔的力量,又這樣叫人如沐春風……”
邱明泉心裡,封大總裁已經氣急敗壞地吼叫起來:“彆理這王八蛋,他根本分不清漢語裡‘喜歡’和‘愛’的區彆!無論男女,隻要對脾氣,他都能搖著尾巴撲上去,滿嘴都是溢美之詞!”
頓了頓,他咬牙切齒:“你相信我,他的意思就是願意保持和你的友情而已!”
邱明泉猝不及防被安德列抓住手,愕然又無措,聽著封大總裁的解釋,終於啞然失笑。看著安德列那純淨又透藍的眼眸,他硬著頭皮柔和道:“是的,我也喜歡你。”
“咳!”門口,一聲重重的咳嗽聲傳來,帶著某種古怪的意味。
邱明泉心頭一顫,猛然抬頭。
門口,封睿高大又沉默的身軀立在那裡,雖然已經換上了溫和厚實的絲棉居家服,可是依舊顯得蜂腰寬肩,身材堪比名模。
不知道怎麼,邱明泉心裡就是一虛,慌忙從安德列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尷尬之下猛然起身,這一動,可就打翻了身邊茶幾上的三層糕點托盤。
“稀裡嘩啦”,奶油蛋糕糊在了地毯上,酒杯裡的液體灑了一地。
安德列回過頭,興高采烈地揮揮手:“嗨!Ryan,快來,和我們一起聊聊天,我剛剛叫你,你——”
封睿大踏步走上前,用行動阻止了他的嘮叨,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強行把他往外拖。
“咣當”一聲,安德列眼前的房門被重重關上,隔著門,裡麵封睿冷硬的聲音傳來:“你給我滾!”
安德列悻悻地舉著毛爪子,在門上欲敲不敲,半天終於聳聳肩:“果然不如他的朋友討喜。”
房間裡,一陣無言的寂靜。
邱明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心跳怦怦加速。麵對著熟悉無比的這個人,他忽然發覺了一件以前從沒意識到的事。
以前他的心裡,總是將這個少年封睿當成是成年版的替代品,他的成長軌跡、他的行為舉止,好像總脫不掉“少年版”的痕跡,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他錯了。
重新來過這一世,很多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原先的走向。無論是他的身世之謎被揭開,無論是向城的高考選擇發生了變化,還是少年封睿對他的感情,這都是全新的軌跡。
而一個人的人生,本就是由這些“事件”和“記憶”構成的。
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和他身邊陪著的那個成年的封大總裁,從某種意思上,人生經曆和情感變化,從他們相識的十三四歲開始就已經不同。
那麼……他們還是同一個人嗎?
不是了吧。看著麵前這個目光銳利而冷漠的封睿,邱明泉恍惚地想。就和以前認識的高中時代也完全不同,那個時候,那雙眼睛裡,更多的是飛揚的笑意。
“他隻是分不清中文裡‘愛’和‘喜歡’的區彆而已。”對麵,封睿終於淡淡開口,英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仿佛有點牙疼般地吸著氣,“你相信我,他僅僅是想表達,他願意和你保持友誼。”
“呃……”
好吧,他錯了,眼前這個人的話,和剛剛封大總裁如出一轍,他們就是一個人!
迎著封睿的目光,邱明泉心裡的忐忑不安,終於漸漸消失,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有點想笑。
這種笑意一定是不自知地逸出在了他唇角,封睿深深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幽深。
有那麼一瞬間,邱明泉似乎恍惚覺得,對麵的青年眼中也有了點柔情,好像想要脫口而出什麼似的。
可是,這更像是一個錯覺,很快地,一晃眼間,那縷柔情已經消失了,封睿站在那裡,並沒有再靠近一步的意思,而是低聲道:“明天,我和安德列就要回美國了,我們訂好的機票。”
邱明泉一怔,旋即醒悟過來。是啊,美國學校的春假大多數在這時候,也該結束了。
“好……”他點點頭,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澀,“那麼,你一路保重。”
封睿定定地看著他:“該保重的,是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那混合著焦躁、擔憂和不安的情緒,聲音竟帶著怒意:“錢就那麼重要嗎?好好的大學不上,孤身一個人跑到這裡來販賣彩電,我看你是瘋了!”
他咬著牙:“這裡是黑幫和劫匪盛行的俄羅斯,那晚就莽莽撞撞地跑去魚龍混雜的酒吧,今天又冒冒失失和阿納托利談生意。你自己想想,哪一步稍微運氣差點,不是屍骨無存?”
他相信自己沒有危言聳聽,假如那晚不是他和安德列恰好在場,及時截殺救人,那麼眼前這個膽大包天的家夥,說不定就靜悄悄死了,在將來某一天,屍首漂在哪條異國的河溝裡。
再有就是阿納托利,假如不是看在安德列和他的麵子上,殺人截貨當然不至於,但是真要低價強買,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想到那晚看著那條木棍當頭砸向邱明泉的那一瞬,再想到後來在車上滿手摸到的鮮血,他就覺得渾身戰栗。
這幾天夜裡,他總是輾轉難眠,一閉眼,夢裡不是兩年前的那場劫案,就是這幾天的危險經曆。
邱明泉怔怔看著他,雖然聽到的是狂風暴雨的責罵,可又怎能感受不到封睿的心意?
他輕輕歎了口氣:“你說得對。我會時刻警惕,這裡不是東申市。”
實際上,另外一個封睿對於遇到阿納托利談判不順的事還有後手,但是尚未出手,已經被這家夥提前解決了。——畢竟是同一個人,就算是年紀尚輕,也一樣能直擊要害。
封睿激烈地冷笑一聲:“就算是東申市,又有多安全嗎?兩年前的事有多凶險,看來你是全忘記了!”
邱明泉心裡一軟,隻覺得說不出酸楚和溫暖,諸多往事纖毫畢現在腦海中掠過,比如那個晚上小貨車上的雙手緊握,生死相依;比如後來病床前的聲聲呼喚,夜夜相陪。
再比如,危險山崖下淩空一躍,緊緊相擁,電閃雷鳴中,彼此相擁。
而這些事,沒有刻意回想時,原來已經深藏在心間,隻等著忽然在某一刻在沉沙中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