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百萬貫(1 / 2)

明遠邀了種建中去公共浴室洗浴。

汴京城中的公共浴室往往與茶館相連。前院是茶館,供人飲茶休息;後院則水汽蒸騰,乃是供人沐浴的浴池。這種公共浴池,通常被稱作“香水行”。

通常來說,浴資也不算貴,每個人隻需花費十文左右。

但是明遠挑的這間“香水行”,浴資卻要三十文起步。

種建中原本是舍不得的——他在城南驛館中還有最後一日好住,完全可以蹭驛館的熱水,好生洗一個熱水澡。

但明遠以“飲茶”相邀,將種建中騙來此處。一進門就有夥計上來,幫助兩人寬解下外袍,頓時將種建中嚇了一大跳,以為這又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若不是及時見到懸掛在門口的掛壺,種建中恐怕會袒著上半身直接逃離這裡。

正如史尚所言,在汴京城中能開得長久的“香水行”,服務必定細致入微。

浴室的夥計分彆詢問了明遠與種建中兩人對水溫的要求,便將他們二人分彆引至兩座緊鄰的“湯池”中。

湯池那裡嘩嘩地放著水,種建中便盯著麵前坦然寬衣的明遠。

說來慚愧,他還曾經懷疑過明遠是不是女扮男裝,畢竟他這明師弟也太“文弱”,而且那容貌身材,生得也太精致太好了。

現在……毫無疑問了。

明遠是個如假包換的關西文弱美“漢子”。

種建中覺得以前竟然對此生出懷疑的自己,是個十足十的傻麅子。

明遠卻不管種建中是何反應,自顧自解衣,邁入浴池,頓時舒服地歎了一口氣,說:“種師兄,你來試試這水溫,真是,熱一分則燙,冷一分則涼。”

種建中飛快地甩去衣物,大踏步地邁入浴池,瞬間就將全身都浸入水中,濺出大幅大幅的水花。

濺出的水流便順著浴室內事先安裝的淺槽迅速流走,浴室內除了水汽氤氳,地麵上並沒有半點積水。

正如明遠所言,這水溫,熱一分則燙,冷一分則涼。

種建中是種家子弟,從小打熬筋骨,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加上在軍營裡待的時間最久,就算能洗澡也不過是用隨意舀幾瓢涼水就完事,幾乎就從沒有體會過自己想要的溫度。

此刻他在水中肆意舒展肢體,隻覺暖意上湧,四肢百骸無不舒適。

種建中體會著這樣的舒適,默然不語。

久而久之,在這彌漫著草藥香氣的浴池裡,他漸漸有些困意,昏昏沉沉地幾乎要睡去。

然而他隻要一閉眼,似乎便見到西北瀚海戈壁的茫茫大漠,耳邊便響起那沙場上征伐的喊殺聲,兵器互斫聲……

相比起來,汴京城當真是溫柔鄉了。

種建中想:他既然已經通過“銓試”,眼看就要在這溫柔鄉裡安定下來了。

隻是……真的能安定下來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將種建中的身體輕輕扶起,讓他保持一個舒服的姿勢,輕輕地趴在浴池一側。

緊接著,就有人將手搭在種建中背上,一枚觸感粗糙的物事突然重重在他脊背上一搓。

種建中猛地驚醒,雙眼一翻,眼中射出精光,隻聽“啪”的一聲,水花四濺,種建中右手猛地扣住了來人的手腕。

“這位郎君——”

身邊是一個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手中拿著一枚絲瓜筋,正目瞪口呆地望著種建中。

“師兄——”

明遠就在種建中隔壁的湯池中,見狀連忙招呼種建中。

“我為你叫了搓澡。”明遠笑嘻嘻地望著種建中,眼光在他精壯的手臂線條和結實隆起的胸肌上掠過。

“師兄不妨放鬆身心,讓他人來為師兄蕩滌一番。”

種建中脫口而出:“這又何必?”

他又不是沒手沒腳,自己不會搓澡。

“師兄,這你就不明白了,小弟請香水行裡的夥計幫忙,可不隻是為了讓自己舒服。”

種建中不明白。明遠卻說:“我自己得了舒服,夥計也賺到了錢,許是可以多養活一個人呢?”

為明遠搓澡的夥計伶俐地接口:“是呀,今日小人多賺了小郎君這十文,夜來就能去州橋夜市點一份平日裡舍不得吃的細料餶飿兒……”

明遠笑嘻嘻地接話:“是呀,就又多養活一個做細料餶飿的生意人。”

這不就是“消費”的意義嗎?

明遠說著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扶著湯池一側,舒舒服服地坐在水中,任由年輕的搓澡工幫自己搓背,口中還輕輕地吟誦著:“……輕手,輕手,居士本來無垢。②”

眼看那搓澡工將他白皙的脊背搓成一片粉紅色,明遠卻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服務,閉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種建中說話,說自己已經找到了合適的宅院,從驛館裡搬出就可以直接入住。

種建中沒想到明遠這麼快就已經租到了宅院,忙問地址,曉得在朱雀門外蔡河畔。

他想了想,回答說:“還好,隔得不算太遠。”

那邊明遠也已經反應過來,睜開眼睛看向種建中:“我原本還想邀師兄同住,原來師兄在京中是有地方落腳的。”

種建中點點頭:“族中產業,供我暫住。打理宅院什麼的,我也少不了要近一份心。”

原來,這威震西北的種家,在汴京城中反倒不“限購”。種家在京中有一處“族產”,是一間三進的院子。如今租著前兩進出去以收取租金,第三進則留著,供種家子弟進京時落腳用。

眼下種建中通過銓試,留在京中等待差遣,就算是失去了住城南驛館的資格,自然得搬到種家自己的宅院裡,閒時還要將宅院打理修繕一下,以備著族中其他子弟上京。

種建中其實也想過要不要邀請明遠同住。

但他也知道,自家廟小,那一進的小院子住不下明遠這樣處處追求舒適的小郎君。這邀請的念頭一直在腦海裡打轉,但種建中卻從未說出口。

如今一聽,果然,明遠已經自己賃下了房子——

還在蔡河邊上,連那搓澡工聽了都讚,說是好地段,周圍都是大戶人家。

種建中心裡歎息一聲:原本想著能與小師弟住在一處,兩邊可以相互照應一下的。但現在看來,沒有這個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