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祖沉默了一會兒,道:“悟空,玉帝曆劫一千七百五十重,如來也是渡過重重劫難才有如今尊位,如此有德行之人,豈可輕辱?”
悟空冷笑道:“糊弄人間的凡夫俗子罷了,什麼劫難,不過是仙人的遊戲。
玉帝曆劫一千七百五十重,每一重十二萬九千八百年,三皇五帝中可有他的名?諸子百聖可見其蹤?
人道千百萬年,值得百姓感恩紀念的也不過是這些人。
玉帝或許經曆過億萬年苦修,可他的苦修與世人無益,他修的隻是自己的心境和功果。
是為功果而曆劫,非是為天下人吃苦,吃再多苦,頂多值得老孫欽佩......事實上,老孫欽佩的都不是他能吃苦,而是敬他天賦差卻忒能熬。
哪怕有一縷魂魄轉世為人,玉帝位格在身,自然有神靈日夜看護,從未真正吃苦受辱,天下無人敢辱玉帝、能辱玉帝。
老孫曾聽說,玉帝有一世叫‘張百忍’,路過寺廟拜神,神像自我崩裂而碎,他要清掃寺廟,不需動手,寺廟神佛泥像自個兒蹦跳到廟外,為他騰地方......這些兒戲一樣的遊曆人間,隻教真正受苦的人羨慕嫉妒,怎麼就成了他統治三界六道萬萬年的資本了?
即便要說吃苦渡劫、該有福報,從盤古開天之日算起,若有那些靈魂一直轉世輪回到今日,必然是個沒仙緣的凡人。
有仙緣早受天籙,入了天宮享受齊天之福。
沒高官顯貴之福、無啟蒙入道之緣,人間普通百姓,一輩子都在吃苦,在受難。
從洪荒到今日,有億萬萬此類百姓。
此類百姓之靈魂轉世無數次,供奉仙人佛陀無數年,渡了無數劫,你們誰憐憫過他們?
今個兒這位聖人搞人教,明天那個聖人謀劃傳道中土,說什麼你的經、我的典渡厄世人。
可億萬萬年前,到億萬萬年後,中土世界不過是一場接一場的輪回,磨難和劫數永無止境。
有種的話,你們選個最苦的老百姓之魂來坐靈霄寶殿,那時老孫才真的服了。”
道祖默然無語。
悟空卻沒說完,繼續道:“再說那西天禿驢,嘴上各種清規戒律,實則欺世盜名,是誆騙天下蒼生的大騙子!
他說南贍部洲之人,貪淫樂禍,多殺多爭。
又說自己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向善、度亡脫苦。
嗬嗬,禿子嘴邊常念叨‘出家人不打誑語’。
道祖,還有各位聖人,那些凡人庸仙不懂,俺們可以看穿過去和未來,三藏真經除了讓老百姓多了一重供奉,在自己頭頂增加一座吮膏吸脂的大山,可有半點益處?
為非作歹的人可有減少?
昏聵貪瀆的官員曾有半點洗心革麵,被你們教育的人間帝王是否成了聖人?”
西方聖人忍不了了,喝道:“如來的經書哪本不是勸人學好?經書是好經書,人不向善,怎能怪經書沒用?
若是肯鑽研三藏真經,世間生靈無論凡人還是妖怪,皆可脫離苦海,獲得大解脫、大功果。”
悟空瞪眼道:“這世上哪家經典、誰家父母,不是勸人向善?還缺你一套晦澀難懂的勸善經書?
你擺出這般大陣仗,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大話,就該解決天下人為何不主動向善的問題,而不僅僅隻是‘勸’!
若隻一句勸就有用,天下早已是極樂世界。
這道理伱肯定懂,你們都懂,能成大能者,不缺見識和智慧。
畢竟連凡人都說‘倉廩足而知禮儀’。
三皇五帝前,你們聖人還不曾正眼去瞧螻蟻般的凡人,凡人茹毛飲血,與野獸無異。
然後燧人鑽木取火,伏羲建立製度,神農嘗百草,教農耕與生產,哪怕是軒轅皇帝也發明了房屋、舟車、器具等大幅提高人類生產生活質量的東西......嗯,這叫提升生產力!
無論三皇還是五帝,都沒有紅口白舌地教導‘經典教義’。
可世人皆在歌頌上古時代的禮儀與教化。
哪怕爾等聖人宣傳自己的教,為了標榜境界之高,也隻是厚著臉皮拿自己與三皇五帝媲美。
你們是蠢嗎?
不,你們是壞!
真要提高生產力,一萬個三皇五帝加起來也抵不過你們中的一個。
你們明知樹根缺水,卻不澆水,隻一個勁兒對著花兒葉子說,‘你要長大一點,展開一點,花兒要更鮮豔嬌嫩’。
花兒葉子缺水,枯萎吧啦,你們便責怪花兒葉子秉性不足、蒙昧渾噩、自甘墮落,然後弄出更多經典,廢更大的口舌、喊出更大的聲音,‘葉兒你翠綠碩大,花兒你鮮豔柔美’......
喔,你們倒不是隻一昧叫喊,你們雖從不澆水,卻一直巴望著從枝兒葉兒中抽水——沒有萬千善男信女的供養,哪來廟宇金碧輝煌、僧人腦滿肥腸、神佛香火興旺?”
西方聖人被說得麵皮漲紅,不停拿眼去瞅道祖和其他聖人,但凡他們回應了他的眼神,他就要大喊一聲“魔猴狂妄狡邪”,然後掣起七寶妙樹刷過去。
可明明“魔猴”罵的不止他佛教,一切聖人都被罵了,他們隻垂眸不語、神色木然,仿若廟宇裡泥塑的三清、木雕的佛陀。
西方聖人隻是焦躁,並不缺慧根。
深呼吸幾口氣後,他便明白幾位師兄弟的想法:“老天爺”還等著融合猴子的量子大道呢!這會兒猴子有天命傍身,與他對碰就是與天對抗,不如閉目塞耳,任由他聒噪。
世道如此,規則如此,除了聒噪,猴子還能乾啥呢?
說到底掌握天道者,依舊是道祖和他們聖人,猴子加入進來,也隻是眾聖之一。
“眾聖之一”想當異類?
嘿嘿,不見通天師弟依舊關在紫霄宮還沒放出來嗎?
如此一想,西方聖人頓覺念頭通達,渾身舒爽,臉上的焦躁消失,也變得如幾位道尊一樣木然。
猴子叫了一陣,見到一眾聖人皆垂眸緘默、神色木然,也覺得無趣。
“既然你們無話可說,東遊可要開始啦?”
眾聖人依舊木然。
猴子把脖子往西邊一伸,直接來到西方靈山大雷音寺。
“如來,你還在看啥子呢,彆看了,該你下場啦~”
猴子到時,如來佛祖和一眾菩薩羅漢正仰頭觀望東邊的天空。
哪怕在靈山,也能看到天上的“混沌大漩渦”。
也彆說佛祖和牛魔王他們,但凡長眼睛的生靈,這會兒都戰戰兢兢仰頭望天。
“你是......玉帝親封的‘齊天大聖’?老僧有禮了。”
見到猴頭,如來先驚惶了一瞬,然後收斂表情,直接離開蓮台寶座,向猴頭合掌行禮。
“如此有禮貌的佛祖,老孫也是第一次見哩!”猴子嘻嘻哈哈,擠眉弄眼,很是歡樂。
如來依舊滿臉溫和慈祥的笑容,也不問“大聖”過來乾什麼,隻一個勁兒招待“大聖”請上座,還招呼菩薩羅漢們過來侍奉“大聖”。
悟空終究已經得道,沒有假裝被糊弄、卻故意去享受享受“上輩子”做夢也享受不到的待遇。
“如來,閒話少說,你是大能,肯定知曉俺為何找你。”
悟空大喝一聲,一隻毛絨絨的猴爪伸過去,道:“咱們老規矩,你若飛過俺的掌心,俺轉身就走......走之前高低得給你磕幾個,稱讚你一聲‘厲害,俺服了’。
若是飛不過去......嘿嘿嘿,結果你懂。”
如來麵色微變。
眾羅漢菩薩滿臉憤怒、雙眼噴火。
悟空卻不跟他們扯淡,見如來久無動作,直接把猴爪拍過去。
眾佛直覺天空一暗,然後天旋地轉、頭昏目眩。
好一會兒,他們清醒過來,就見自己飄在一個無天無地、僅有白氣茵茵的空寂世界。
“佛祖......”眾佛惶恐,皆望向蓮台下的如來。
如來歎了口氣,道:“事到如今,老僧也隻能下場試一試了。”
下一瞬,他顯出了如來法相,身體金光大方,體型無限膨脹。
“大,大,大,無限大!”
西天佛陀菩薩們,已經看不到如來的形貌。
太大了,如來手掌的紋路,對他們而言也猶如難以逾越的天河。
“轟隆隆!”不多久,佛祖身體劇震,無儘高的“上空”仿佛崩塌了一般。
眾佛陀菩薩歡喜道:“魔猴的掌中世界都被撐破了,無量尊者,我佛如來!”
“啊,好大一隻蜱蟲妖!老僧這是到了何處世界?域外嗎?”如來的聲音如轟天雷,從無儘高的“上方”隆隆傳來。
原來不是頂破了天,而是頂到了一隻巨大的蜱蟲妖精,剛剛如來一頭把蜱蟲妖撞成兩截,仿佛撞塌了天。
眾佛陀剛開始還不理解,可不多久,他們便看到一截猙獰凶惡的怪物屍體從前方墜落。
“那是什麼怪物?”
“長得有點像蜱蟲,好大,太大了......”
“就是佛祖說的蜱蟲妖,我們必然不在洪荒世界了,若是此蜱蟲妖去了人間,還不得占據一個中土世界?誰能供養如此巨大的蜱蟲?”
“哈哈哈哈,那不是蜱蟲,老孫可不是普通野猴子,身上哪來的蜱蟲?它是水熊蟲!其實爾等佛陀應該比誰都清楚才對。
俗話說一沙一世界,一滴水中便有萬千生靈。
這水熊蟲不就是爾等用天眼通看到的納米生物嗎?如今不過換了個視角,當初以大人觀小蟲,如今以量子納米人觀正常的小蟲。”
隨著悟空大笑聲傳來,“飛越手掌”的比賽也宣告結束。
眾菩薩佛陀隻眼前一花,便再次回到靈山,如來卻身不由己,向著下方“深淵”不停墜落,一直落到“坑底”。
接著身子一沉,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自己頭頂。
就在“西方中土世界”、名為巴拉特的王國之外,位於界牌的地方,出現一座巨大的山峰,距離靈山還不太遠。
站在靈山之巔遙遙望去,可見巨峰為手掌形狀。
那巨峰手掌卻不是張開的,而是比了個大拇指!
像是在點讚,又像是在誇耀。
仔細看去,拇指頂端還掛了一張藍光閃閃的“壓貼”,其上用中西文字書寫六字真言:量子大法 very good!
“佛祖~~”眾佛費了一番功夫,才在山下“小拇指”的位置找到如來佛祖。
佛祖頭和腿腳都壓在石頭裡,唯有半個肥大屁鼓露在外麵。
“那魔猴使詐!”
不過這個姿勢並不影響佛祖叫屈,“他把老僧扔進了微觀世界,無論老僧如何鼓動法力,但凡不脫離微觀世界,便始終在他掌心。
這也罷了,等老僧我發現微觀世界的規則,正待尋找突破之機,魔猴忽然翻手將老僧壓在量子神山之下。
說是與老僧賭鬥,都不等老僧喊結束,直接偷襲,不當人子。”
猴子笑聲傳來,道:“俺老孫不也發現了你掌中神國的奧秘?也待突破而出,你卻突然翻手為山,偷襲把老孫拿下。
正所謂一報還一報,你彆叫屈,隻是遭報應而已。”
佛祖沉默了一會兒,道:“那你把老僧掉個位置,腦袋折在身下,不雅觀,不舒泰。”
猴子道:“不成,不成!俺還要安排你去東方取《量子真經》呢,以你如來佛祖的境界,如何渡過九九八十一難?必須暫時壓下你的境界。
可你已經練成無漏金身,從嘴巴喂你吃什麼都沒用。
無奈,隻能用這種方法汙你金身。”
“魔猴,魔猴,魔猴......”佛祖氣得渾身發抖。
......
幾乎在同一時間,靈霄寶殿之上。
“魔猴......喔,不,大聖,你休要動怒,蟠桃宴還沒開始,這次您上座,朕與王母配坐下首。”
玉帝咽了口唾沫,扭了扭比基尼之軀,艱難說道。
猴子笑嗬嗬打量他一番,忽然把臉一板,嗬斥道:“玉帝,你身為眾仙之首,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袒露肥肉,還穿如此清涼衣衫,實在有礙觀瞻、傷害風化。
你看,眾仙娥都被你臊得逃出天宮,下凡去了。”
玉帝呆了呆,然後威嚴的白麵皮脹得通紅,“你,你——”
“玉帝殿上失儀,該當重入輪回!”
悟空大喝一聲,毛絨絨的爪子糊過去,送玉帝去了地府。
“陛下!!”太白星君哀嚎一聲,暈厥過去。
“彆裝死!”猴子用血淋淋的爪子在他臉上拍打幾下,道:“玉帝當有十世輪回,每一世都必須做好人。
若無神人明裡暗裡引導勸誡,按照他心胸狹隘、小肚雞腸的本性,隻怕要淪為‘十世惡人’,下十八重地獄。
俺愛乾淨,《量子真經》可不能交給十世惡人。
在天庭時,你既是他的心腹,如今要引導他向善,非你莫屬。”
李長庚睜開眼,寒簌簌地說:“陛下乃億萬年修行的大善,怎麼可能成為惡人?”
悟空把眼一瞪,喝道:“老孫非是他的心腹,不曾替他辦過半件齷齪事兒,可鳳仙郡的事兒老孫‘上輩子’親身經曆。
隻是郡守不小心打翻供桌,這老小子便絕了人家整個郡國三年雨水,餓死了多少百姓,多少家庭易子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