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半。
林晉等到江晚晴出來,兩個人一起往小區外走。
打的車快要到了,會先接他們,然後再去接裴姍姍和另外幾個人。
林晉偏過頭。
少女背著個白色的雙肩包,天氣寒冷,烏黑的長發披下來,柔順地散在肩上,隨著腳步,輕微晃動。
他心中一軟:“晚晚。”
江晚晴看著他:“嗯?”
林晉笑了一下:“沒什麼。”沉默走了幾步,他低低咳了聲,有些慚愧:“之前我哥那事,肯定讓你很難受,真不好意思。我跟他說過了,叫他離你遠點,彆動不動騷擾你,不自量力——”
他驀地停下來,臉色古怪,看向一個地方。
江晚晴也看著那裡。
小區門口空地上,一群練太極拳的老年人當中,有個年輕人在打拳。
林晉差點以為看錯了,揉揉眼睛,再三確認。
——那他媽真是他哥。
江晚晴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恍惚覺得那人的身影熟悉。等穿著黑色衣服的少年轉身,又笑自己想象力太豐富。
不過,說起來……
他們社會青年參與打架鬥毆前,原來也要做這麼多功課的嗎?大冷的天,還得出來練功。
三百六十行,行行不容易啊。
淩昭看見他們,走了過來。
林晉煩躁的很,隻想當不認識,拉著江晚晴就想走。
淩昭的目光落在他握著少女手腕的手上,眸色一沉,還沒說什麼,江晚晴已經抽出手,叫了他一聲:“林同學。”
他問:“去哪?”
林晉瞪他:“我們去寺廟燒香,你——”
“我也去。”
“……”
對於這個陌生的世界,淩昭並不十分喜歡,但得以重活一世,還是在故人身邊,也算如願以償,上柱香是應該的。
一路上,幾個女生顯然很怕他,拚命擠在一起,離他越遠越好。
林晉始終沒好臉色。
他不在乎。
這又不是第一個和他互相看不順眼的兄弟,比起上一個,這個太好對付了。
上香的時候,他緊緊盯著江晚晴。
少女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緊閉著眼,虔誠地訴說心願,淡粉色的唇微微翕動,吐氣如蘭。
他幾乎能讀出她念了什麼。
無非是太後,冬兒,寶兒,娘親,爹爹,大哥,二哥……一個個念完,他等來等去,以為怎麼都得輪到他了,卻見少女沉默良久,口型變換,容定。
接著又是沉默,再無聲息。
淩昭冷笑,很久沒如此生氣。
上一次還是在長華宮,少帝沒眼色,把淩暄的一幅雪中紅梅,掛在殿中最顯眼的地方,他一走進去就看見,晦氣的很。
她連那死太監都惦記上了,就不肯施舍他幾個字。
他蹉跎了一世的人生,到底圖什麼。
過了足有十五分鐘。
江晚晴歎了口氣,站起來。
少年冰冷的臉和陰鬱的黑眸,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她吃了一驚,連退幾步,差點沒摔倒:“林、林同學……”不帶你這麼嚇人的,整天神出鬼沒。
淩昭沒了耐心,正想問清楚她何以絕情至此,還未開口,幾個女生趕了過來。
“晚晚,要下雨了,我們快回去。”
*
回家後,江晚晴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想起剛才林昭那眼神,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好嚇人,這氣勢,不愧是遠近聞名的不良少年。
……真的該離他遠點了。
她趴在床上,刷了下手機。
前幾天都很忙,這會兒才有閒心空下來看看……淘寶店有個新的訂單,很多天前的了,一直顯示等待賣家發貨,買家卻不曾催過。
她想和買家說聲抱歉,打開聊天窗口,看見對方發來的要求。
窗外,雨聲漸大。
豆大的雨珠打在玻璃窗上,化作纏綿的水痕。
江晚晴整個人如遭雷擊,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不可能的。
不可能是真的……
出水芙蓉,吉祥如意平安,紅線。
手機從手中脫落,摔在地毯上。
片刻的沉默。
江晚晴突然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拿起手機翻看買家填的地址,看著那個名字,來不及多想,隨便套上一件衣服,也不管合不合身,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雨傘都忘記帶上,騎著單車衝出去。
張英華看見一道影子一閃而過,叫道:“晚晚,你去哪裡啊?”
沒有回聲。
滂沱大雨中,江晚晴腦海一片空白,隻死死記著那地址,雨水順著發絲劃過臉龐,冰冷潮濕。
心底卻似有烈火燃燒。
終於到了。
正好有人從公寓樓裡出來,江晚晴跟著他進去,等不及電梯,一口氣跑上五層樓,站在那人門口,卻不敢按響門鈴。
她渾身濕透了,冷的直哆嗦。
抬起手,蒼白的指尖微微發抖,輕輕按了一下。
不消片刻,門開了。
聶鬆手裡拿著一聽可樂,看見門外狼狽的人,好一會才認出來:“江妹妹?你怎麼了?怎麼淋成這樣?先進來——”
江晚晴看著他,聲音也在顫抖,輕輕問:“是你嗎?”
聶鬆一頭霧水:“是我,我是聶鬆啊。你進來說話。”
江晚晴怔了怔,看了他一會兒,低歎一聲:“……不是你。”
聶鬆滿頭問號:“我就是聶鬆——江妹妹,你沒事吧?”
江晚晴搖了搖頭,語氣低落:“沒有。”沉默片刻,她問:“你為什麼在我的淘寶店下那個訂單?”
“那個啊。”聶鬆馬上想起來了,“不是我。是老大,他手機沒錢,讓我拍下,我忘記給改地址了。”
江晚晴茫然:“老大?”
“就是林哥……”
腦海中一聲轟鳴。
聶鬆接下來說了什麼,聽不清了。
是他。
他站在陽台上,觀察福娃的動向。
他看著她的眼神總是那麼古怪,沉默中好似有千言萬語,不能言說。
他在門外等她回來。
他說,今天晚上有月亮。
他在她身邊,聽她在佛前說了什麼。
她一睜眼,迎上他帶怒的目光。
難怪……難怪他會跳樓。
他說過碧落黃泉,永生永世不見,一轉眼來到她的世界,看到她活的好好的,每天在他隔壁晃悠,身體的原主還暗戀她,因此生無可戀,一怒之下尋死了。
他……他連名字都那麼像,她卻沒認出來。
江晚晴不顧聶鬆挽留,慢吞吞地下樓,心裡忽冷忽熱,冰窖熔爐兩層天。她自嘲地笑了笑,推開門,隨即定住。
黑衣少年撐傘站在台階下,清瘦的胸膛劇烈起伏,像是跑了一路。
他看著她濕漉漉的頭發,狼狽又可憐的模樣,眉心漸漸擰起,一揚手,將大衣拋過來:“穿上,我帶你回去。”
江晚晴恍若未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少女渾身濕透,止不住地顫抖,頭發都在滴水。
冬季冷雨,這不生病就怪了。
淩昭心裡亂,後悔那天在手帕的事上有心捉弄,把她嚇成這鬼樣子,語氣不禁緩和下來:“有話到家說。”
他伸出手。
江晚晴垂眸,看著少年修長的手指,視線逐漸模糊。
臉上縱橫的雨水冰冷,自眼眸中流淌的淚,卻是溫熱的。
她低著頭,極輕微的一聲:“……皇上。”比小奶貓的叫聲,更軟弱無力。
淩昭不耐煩起來,直接拉住她的手:“你覺得這麼叫合適?”
不合適,當然不合適。
江晚晴兜著他的外衣,一邊抬手擦眼淚,一邊更輕的喚道:“……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