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鶴歸華表(六)(2 / 2)

何棋冷不丁受這目光,幾乎不曾嚇丟了魂。

“卑……卑職愚魯,不知犯下何事,請二公子示下……”

看他這副模樣,上來又說的這樣兩句,宴雲箋心涼了半截,還是道:“姑娘是什麼時候從後門走的?”

無論在大門輪值的是誰,領隊對所有進出之人應當都了如指掌。

何棋愣了一下,低聲說:“二公子,卑職今日頭午與周延換了崗,原本今日該是他帶隊輪值的,但他說他家中長嫂誕下孩兒,是添丁的喜事,要回家看一看,所以請求卑

職與他換一換。”

宴雲箋目光發緊:“周延。他編軍時彙上來的信息說他是家中獨子,並無兄弟。”

何棋猛地一怔,嘴巴微微張著:他和周延並不很熟,不是特彆清楚他的家庭情況,更完全沒想到宴雲箋竟有如此記性,脫口便將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侍從家底說出來。

“他……那他……”

“他什麼時候與你說的。”

“巳時過半,第一崗職剛剛輪換過。”

宴雲箋沉默。

如果今日本是周延帶隊的崗,他是領隊,隻需隨便編出一個理由對下頭的人說換了班,底下的人深信不疑,自然沒人會前去查看。而他隻要晚些時候再去找何棋,中間便能空出一段時間。

這空出的時間,無人值守,能乾的事情太多了。

宴雲箋不再問何棋:“今日你們休值,拿著我的令牌換鄭新帶隊,你下去吧。”

何棋有些懵懂地守禮退下,宴雲箋轉頭吩咐淩楓秋:“周延帶的那一隊人都扣下,安靜些,彆驚動人,等我回來處理。”

“是。”

“周延……若他還在府中,就先綁了,但他多半已經逃走了。你親自整合一隊人去追,無論誰問,就說是燕夏奸細混進府中,身份暴露,需立刻追捕。”

淩楓秋小心地問:“若是將軍過問,該如何應對?”

“照答。”

淩楓秋沉聲應了,覷著宴雲箋臉色,正打算再說什麼,便聽他沉吟:“暗查一番府內有無人在後門見過姑娘,把握好分寸,動作彆太大。”

這些都好辦,宴雲箋吩咐,他就能辦的妥當。但明顯能看出來,少將軍心緒不好。

下了戰場,他整個人的氣息是內收的,平穩沉靜,甚至稱得上溫柔。此事並非戰時,如若真有什麼事要如此雷厲風行,那隻有一個不太好的情況。

淩楓秋心裡有數,沒敢直接點破:“少將軍,您的吩咐屬下記住了,必定一一辦妥,但……若是將軍或夫人問起、問起姑娘,屬下又該如何回答?”

宴雲箋靜默一瞬:“今日紅梅開了,姑娘找我陪她一起去給高先生奉幾隻。叫他們不用擔心,晚飯前我們就回來。”

淩楓秋眉宇深深擰成疙瘩,這樣說,能行嗎?

“少將軍……晚飯前,真的能回來嗎?”

宴雲箋道:“能。”

***

現在還是早冬,梅花還沒盛放,隻有幾株爭妍。宴雲箋一一看過,心中擔憂,麵上卻更顯沉靜。

這裡沒有任何打鬥掙紮的痕跡,如果不是自行走開,那就是來人武功極高或用了迷藥。

正想著,見淩楓秋帶著一個人匆匆忙忙從大門出來,直奔他的方向。

是宋大娘。

她到了跟前笑吟吟道:“二公子出來找姑娘嗎?奴婢還以為姑娘去哪已跟公子您交代過了,白惹您著急一回——姑娘說去成章郡主家拜訪,唔……去了有一會了,想來是跟陶家姑娘說話說到

興頭上,公子彆擔心,姑娘有分寸的,過一會也就回來了。”

宴雲箋問:“姑娘走的時候,身旁還有彆人嗎。”

“沒有啊。”

“她神色可有異樣?”

宋大娘有些納悶:“也……沒啊,姑娘沒什麼不妥的地方,很正常啊。”

“她都說了什麼,各種細節,你講給我聽。”

“嗯……奴婢回來的時候,迎麵便撞上姑娘往外走,當時還納悶為何姑娘走了後門出來,便問姑娘乾什麼去,她說是看見後邊那片梅林開了花,想要折兩枝給高先生。”

宴雲箋心念一動:阿眠是自己一個人走的,但應不會這麼簡單,若僅僅隻是為了折梅,她素來習慣撒嬌,應當會叫上自己或大哥。她會到那裡,當不僅僅是臨時起意。

“奴婢聽了後便說這事交給下人做就是,免得磕了碰了,傷著姑娘。想要去叫小蘭,但姑娘攔了不許,說以往也都是她親手折的,這倒是一份心意,對高先生而言也應當。隻不過看姑娘身量單薄嬌弱,總覺得不放心,便提議叫上您或大公子一起。”

宴雲箋眼皮輕掀,靜靜望著她。

“姑娘說,您和大公子都忙著正事,不好拿這些事打擾你們,自己去便可。奴婢本想陪姑娘走一趟,隻是姑娘過後還要去……”

她說著說著忽然聲音弱下去了,目光微閃像是後知後覺什麼。

宴雲箋看的分明,靜聲道:“先將事情複述完。”

宋大娘舔了下嘴唇,語速加快將話說完:“姑娘說她過後要去成章郡主家與陶小姐說說話,不會那麼快回來,奴婢就沒再多說就回來了……現在想來總感覺是……總感覺是姑娘她想一個人出去……”

她有些不安,“二公子,姑娘不會有危險吧?”

宴雲箋問:“你可看見當時阿眠手中拿了什麼東西?”

“這……沒有,沒拿東西。”

阿眠對宋大娘說謊了,她與成章郡主家的陶姑娘交情並不很深,談不上閨中密友,若登門拜訪,絕不會空手。

她定要一個人出去——是受了何人引誘?

舌根下隱隱有層血腥味泛出,宴雲箋沒再問什麼:“你先下去吧。”

宋大娘猶豫了一下沒走:“二公子,姑娘好好的,怎麼忽然一個人跑出去呢?可是鬨了脾氣?”不會啊,姑娘那般好性的人,一向乖巧懂事的,“姑娘年紀小,彆是看了什麼話本貪玩才一個人出去,這外麵終究不安全,公子,您定要早些將姑娘找回來啊……”

宴雲箋靜了下:“知道。一會便將她帶回來。”

淩楓秋看一眼宴雲箋,溫和有禮地帶宋大娘下去了。

宴雲箋轉身望著這片梅林,目光有些空遠,腦中的思緒卻轉的極快。

——如果隻是阿眠不在家中,自己出去折花也好貪玩也罷,他也不會如此憂懼。重要的是,府中兵防出了紕漏,有一段時間,是無人值守的狀態。

甚至,對方還以暴露了一個內鬼為

代價。

這樣的情狀,若說阿眠隻是恰巧這個時候從無人看守的後門出去,他實在無法相信。

宴雲箋沉眸,目光掃過——這裡腳印雜亂,時時刻刻都有人經過,除了能看出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剩下的行路痕跡已經看不出什麼了。

片刻後,他單膝跪地,從一處泥濘腳印中撿出一片血紅色的花朵殘片。

鴛紅絳。在東南,這並不是一個常見的花。

……

城東有個偏宅,據說裡麵住了一個怪人,侍弄滿院的花草,卻從不踏出家宅一步。

出到潞州時,這些多多少少會聽見,但卻沒太多關注,唯一留意的是那園中花草中有幾味難得的藥材,鴛紅絳就是其中一味。

宴雲箋停在荒涼的宅院門口,院門未關,他沉著眉眼走進去。

寒風蕭瑟,卷積起地上的枯葉急速向一邊歸去,他目光向那邊偏去一瞬:這裡似乎許久無人打理了,這般荒涼。

壓著心思,宴雲箋眉眼沉靜側耳細聽。

二樓有人。

這時候他也毫無慢慢試探的悠閒心思,掌心暗暗積蓄內力,縱身一躍直接攀上外延床邊,一個起落便翻進屋。

他目標明確,出手亦狠辣,全然念著一舉拿下,掌風淩厲之極。然而,借著幾縷浮塵的光線,下一刻才看清對方的麵容。

宴雲箋心頭一震,立刻撤力側身,洶湧的內力反噬腑臟,他喉頭頓時一陣腥甜。

“阿箋哥哥?”破窗而入的動靜不小,對方速度又快,薑眠回頭時候宴雲箋已至眼前,她還未感受到有人突然闖入的恐懼便已放下心來,“你怎麼會來這裡?”

宴雲箋沒立刻說話,目光緩緩移動打量薑眠——她很好,沒受傷,也不見任何驚懼神色。

始終提著的那口氣鬆下來,冷汗驟然遍布了他全身。

他緊抿唇,忽地一把將薑眠箍在懷中,雙臂纏繞,死死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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