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兩個婆子伸手拉住錦秋的兩隻手臂,錦秋一甩,道:“祖母追究起來,就說是硬闖,二位不必擔乾係。”
其他幾個小廝原本就乾看著,現下更是假裝不見,還一個勁兒地朝兩個婆子使眼色,兩人終究不敢太過用勁兒,歎了一口氣便放了手。
錦秋腳下生風,走入抱廈。這抱廈多年不住人,一走進去一陣灰塵氣息撲麵,錦秋忙以帕掩鼻,四處張望了一陣,隻見積了一層灰的桌椅,還有一床榻,而那榻上並無人,反倒是旁邊的椅子上歪著個一身灰黑色短衣長褲的男子,他頭靠著椅背,一雙眼布滿血絲,正望著橫梁的某處,一動不動的,若不是睜著眼,錦秋還以為他死了。
“成安?”
聽聞這一聲,成安那死魚一般的眼珠子才終於轉了轉,望見是錦秋時,臉色刷白,從那椅子上跌下來,乾脆雙腿一屈,就地一跪,急道:“給……給小姐請安!”
錦秋用帕子撣了撣衣裳,走過去落座在那繡博古紋棉紗毯鋪就的羅漢榻上,自己將南珠簾子打了下來。而老太太已經起身,出了春暖閣,正往這兒來了。
成安伏下身子,頭貼著冰冷的青磚地麵,錦秋隔著簾子遠看過去都能察覺他身子抖得厲害。
“你起來坐罷,”錦秋淡淡道。
無論什麼時候,主子都得有主子的風範,便是眼前這人陷害了她,她也須得從從容容地同他說話。可是成安沒有這份從容,他不敢坐,甚至連說話都覺著費勁,恨不得地上有道縫容他鑽進去。
“周圍沒旁的人,就是我想私下裡問你幾句話,你還是坐著回話罷,”錦秋端坐著,透過簾子觀察著那人的反應。
成安仍是一動沒動地伏在冷硬的青磚上,道:“謝大小姐,小的還是跪著舒服。”
“成安,旁的話我便不說了,我隻問你,你為何要陷害我?”錦秋伸出右手輕輕撥弄麵前的南珠簾子,珠子碰撞的“嗶啵”聲一下一下的。
“小……小姐,奴才不敢。”
“昨日我著你到汀蘭院問話,便覺著你人老實,這才給你自省的機會,你若是不說,被本小姐查出來了,這事兒可就不是輕易能了結的了!”錦秋驟然提高了音調,南珠簾子撥得更響了。
“小姐,您……您就彆唬我了!”成安微微抬起頭來,望著簾子裡頭那道人影,聲音都打顫了。
“唬你?”錦秋以帕掩口,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我犯得著唬你?有件事兒你大概不曉得,包那五十兩銀子的帕子壓根不是我的,是夫人的,所以那銀子是夫人給的,是不是?”這事兒一查就能查出來的,你好生掂量著回話!”
錦秋手心裡也冒汗,她這完全是在詐成安,成敗就看誰先心虛,誰先撐不住。成安隻覺背上冷汗涔涔,他心裡虛的很,身上抖得更厲害,抬首望向端坐著的錦秋,隻覺著裡頭坐著的不是個人,而是尊佛!
“奴才不知,奴才不知啊!”
“砰砰砰”的幾聲,成安雙手撐在青磚地麵上,打樁似的磕著頭。
“嗶嗶啵啵”的珠子碰撞之聲也愈來愈響,愈來愈急了。錦秋的心就像這珠子一樣亂,麵上卻又不敢逼得太急,暫時收了聲。
老太太已經到了院門口了,她可不是為了聽錦秋顛倒黑白,現下隻是興師問罪來的。
南珠簾子的嗶啵聲突然停了下來,房裡靜得一根針落下都能聽見,錦秋再問:“我聽說你幼時上過幾年私塾?”她的聲音一改方才的嚴厲,軟綿綿的,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親近得就像是親姐在同他嘮家常。
“回小姐的話,上過兩年。”
“聽說家裡還有七個孩子?”
“回小姐的話,是有七個。”
“他們可都在念書了。”
問到這兒,下頭突然沒聲兒了。錦秋覺著奇怪,定睛望過去,便見他趴在那兒抹眼淚,抹了好半晌他才咳嗽了兩聲,一邊咳嗽一邊回話:“沒上呢。”
然而那咳嗽聲再大,到底沒掩蓋住他聲音裡的沙啞。
一個大男人,七個孩子的父親在她麵前哭起來,這是她始料未及的。
老太太已經走到了抱廈正門口了,守門的婆子小廝們跪了一地,老太太瞥了她們一眼,一言不發地往裡頭去了。
外頭的動靜一點兒不小,錦秋聽見隱隱傳來的腳步聲,拐杖觸擊地麵的聲音,腦子裡嗡嗡作響。看來紅螺到底沒說服祖母從後門悄聲進來,隻要她走進這個門時還未問出個結果,這場審問便斷了。
所以,需速戰速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