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七九章 蜉蝣哪堪比天地 萬象去罷見眾生(十)(2 / 2)

贅婿 憤怒的香蕉 16690 字 6個月前

“這次可不同,乃是曇濟大師與‘怨憎會’的孟著桃做生死鬥,要不死不休了——”

街邊的好事者都屬於想要混進聚會卻因為武藝低微資格不夠的那些,此時的話語之中充滿激動。

嚴雲芝蹙眉往前,她對於‘怨憎會’的孟著桃並無太多概念,隻知道裡頭接風洗塵,為的是迎接他。但對曇濟大師在中原所行的義舉,這些年來卻聽父親嚴泰威說過多次。

正疑惑間,隻聽得那院子裡頭便是一聲暴喝響起,呐喊之聲震蕩四周,隨後便是“嘭——”的一聲巨響,也不知是兩根鐵器以何等大力的互擊,才能發出這樣的響聲來。街邊的人群裡,當即又是一片驚呼……

同樣的時刻,城市另一端,五湖客棧附近的街道,一隊人馬在夜色中靠近了這裡。

“……說的就是前頭。”

帶路之人回頭報告。

這支隊伍的領頭者,便是背負長短雙刀,衛昫文麾下負責抓人的小頭領盧顯,盧顯身邊的副手年紀稍大,乃是帶著盧顯出道,眾人居住村莊裡江湖最老的李端午。

接了衛昫文的任務後,盧顯每日夜間裝模作樣的巡查,白日裡則放出人手四處打探尋找,如此過得幾日,便找到了疑似那龍傲天與孫悟空居住的地點。

從城市外頭進來的人,想要照規矩尋個像樣的住所,可供選擇的地方畢竟不多。李端午乃是老捕頭出身,帶出來的弟子盧顯也是經驗老到,嗅到兩名少年身上露宿的臭味不多,便就此縮小了排查的範圍。

“掛的是公平黨下頭農賢的旗子。”李端午仔細看了看,說道。

“農賢趙敬慈是個不管事的,掛他旗子的倒是少見。”盧顯笑了笑,隨後望向客棧附近的環境,做出安排,“客棧旁邊的那個橋洞下頭有煙,柱子去看看是什麼人,是不是盯梢的。傳文待會與端午叔進去,就裝作要住店,打探一下情況。兩個少年人,其中小的那個是和尚,若無意外,這消息不難打聽,必要的話給些錢也行,傳文多學著些。”

他如此說完,名叫柱子的年輕人朝著客棧附近的橋洞過去,到得近處,才見到橋洞下是一道人影正艱難地用濕柴生火——他原本的火堆可能是滅了,此刻隻留下小小的餘燼,這跪在地上衣衫襤褸的身影將幾根稍微乾些了小柴枝搭在上頭,小心翼翼地吹風,火堆裡散出的煙塵令他不停的咳嗽。

另外還有一道虛弱的身影,躺在橋洞裡的上風處,病懨懨的睡著。

名叫柱子的年輕人走到近處,或許是攪亂了洞口的風,令得裡頭的小火苗一陣抖動,便要滅掉。那正在吹火的乞丐回過頭來,柱子走出去抽出了長刀,抵住了對方的喉嚨:“不要說話。”

小小的火光抖動間,那乞丐也在恐懼地發抖。

柱子仔細看過了這在長刀前顫抖的乞丐,隨後前行一步,去到另一邊,看那躺在地上的另一道身影。這邊卻是一個女人,瘦得快皮包骨頭了,病得夠嗆。眼見著他過來查看這女子,吹火的乞丐跪趴著想要過來,目光中滿是祈求,柱子長刀一轉,便又指向他,隨後拉起那女人破爛的衣服看了看。

江寧城內如今的情況複雜,有的地方隻是常人聚居,也有些地方外表看來尋常,實際上卻是凶人聚集,必須謹慎。盧顯等人目前對這邊並不熟悉,那柱子觀察一陣,方才確認這兩人就是普通的乞丐。女的病了,昏昏沉沉的眼看快死,男的瘸了一條腿,發起聲音來結結巴巴含糊不清,見他拿著刀,便一直流淚一直求饒。

柱子看得心煩,恨不得直接兩刀結果了對方。

過得一陣,河道上方有人打來收拾,喚他上去。

他小跑著跟隨過去,卻見盧顯等人也在黑暗的街道之中奔跑,名叫傳文的年輕人肩上扛了一個人,也不知是什麼來曆。眾人行至附近一處破屋,將那昏迷了的身影扔在地上,隨後點起火光,一番說話,才知道那五湖客棧當中發生了什麼。

“娘的……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客棧,裡頭的人也不多,誰知道這小二竟頗為警覺,我們問他兩個少年人的下落,他說不知道,但看他的樣子就有些問題……端午叔拉著我出去,然後就折返回來,看見這小二往裡頭去,便是要報訊。我們趕快在走廊上截住他,一拳打暈了,找了個帶窗戶的房間跳出來……”

那名叫傳文的年輕人口中絮絮叨叨,吐了口口水:“娘的,那裡一準有事……”

有人點起了燈火,李端午俯下身去,搜索那店小二的周身上下,此時那店小二也恍恍惚惚地醒來,眼看著便要掙紮,周圍幾名年輕人衝上去按住對方,有人堵住這小二的嘴。李端午翻找片刻,從對方腳上的綁帶裡抽出個小布袋來,他開打布袋,皺了皺眉。

“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的撈著尖貨了……”

李端午喃喃說著,將手中的東西交給盧顯,隻見那布袋中掏出來的,卻是兩本手抄版的小冊子。

盧顯蹙起眉頭,望向地麵上的店小二:“讀書會的?”隨後抽了把刀在手上,蹲下身來,擺手道,“讓他說話。”

堵住對方嘴的那名跟班伸手將小二口中的布團拿掉了。

盧顯與對方對視了片刻,那小二口中喘息著,目光驚疑不定。盧顯歎了口氣:“這次過來,本不是為了找你們……看了幾本書而已,何必反應那麼大,將那龍傲天、孫悟空兩人的消息告訴我們,放你回去便是。何苦呢?”

小二喘了一陣:“你……你既然知道讀書會的事,這事情……便不會小,你……你們,是哪邊的人?”

“平等王派出來的。”盧顯隨口道。

對方顯然並不相信,與盧顯對望了片刻,道:“你們……肆意妄為……隨便抓人,你們……看看城內的這個樣子……公平黨若這樣做事,成不了的,想要成事,得有規矩……要有規矩……”

他說著這番話,仿佛是在對著某種切口,盧顯皺了皺眉:“我們不是來抓你們的,我們打聽的是那兩個人,一個叫龍傲天,一個叫孫悟空,孫悟空是個小和尚,你若是知道,便告訴我們,這事情就結了,成不成?”

“……我不知道什麼小和尚……我以為、我以為你們是在抓我的……”

盧顯站起來,歎了口氣,終於道:“……再多問問。”他望向一旁,“傳文,過來學學手藝。”

夜色中的街道上,過了一陣,有壓抑得猶如鬼哭般的慘叫聲發出。江寧城自大亂後廢墟眾多,這樣的聲音似真似幻,原也算不得什麼出奇的事情了……

金樓。

庭院之中,曇濟和尚的瘋魔杖呼嘯如碾輪,縱橫揮舞間,交手的兩人猶如颶風般的卷過整個場地。

沉重的打擊聲不停的響起來,瘋魔杖力大勢沉,進攻當中幾乎有進無退。而孟著桃手中鐵尺爆發出來的威力也是超乎了一般人的想象,他雙手持尺時,能夠將對方月牙鏟的猛砸正麵擋開,而若是他單手持尺,如鋼鞭鐧般揮砸時,爆發出來的大力則更是驚人。

雙方交手的前半段,孟著桃似乎還有心想讓,被曇濟和尚追得以守勢居多,但到的中期,打開了性子,他的鋼鞭揮砸之勢便愈發沉重。曇濟和尚以瘋魔杖進攻,孟著桃好幾次竟揮舞鐵鞭與其對攻,剛猛的揮砸之間,竟然幾度將對方進攻的勢頭給生生砸退。

場地邊上一根裝飾性的石柱被兩人兵器打中,爆出漫天石粉來,一張擺放在旁邊的桌子在隨後的呼嘯中也被直接砸成破爛。場地兩旁圍觀的人一時間都忍不住朝後方退去,知道若是卷入這兩人的剛猛打鬥中,一般人的血肉之軀,絕對挨不了一下重擊。

這樣的打鬥裡,眾人也是暗暗心驚,均道偌大的名聲果然名不虛傳。曇濟和尚成名多年,也就罷了,這孟著桃三十多歲,尚未至四十,竟能與對方比鬥隱隱占據上風,也難怪他能成為一方梟雄。他雖入了淩氏門下,但包括淩生威在內,這整個門派加起來,恐怕都不夠他打的,此時離開,也有道理。

雙方瘋狂的對打看得圍觀眾人心驚膽戰。那曇濟和尚原本眉目慈和,但瘋魔杖打得久了,殺得興起,交手之間又是一聲大喊,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以鐵杖壓住對方鐵尺,撲將上去,猛地一記頭槌照著孟著桃臉上撞來,孟著桃倉促間一避,和尚的頭槌撞在他的頸項旁,孟著桃雙手一攬,腳下的膝撞照著對方小腹踢將上來!

這兩道身影糾纏在一起,曇濟和尚挨了膝撞,當即便是一拳還擊,兩人在短距離壓住兵器瘋狂互毆,那曇濟和尚嘴一張,照著孟著桃的脖子大口咬了上來,孟著桃掙紮脫身,避開了喉嚨這處要害。他抽起鐵尺,嘗試拉開距離,老和尚抓起月牙鏟凶猛地鏟將過來,孟著桃的身形在疾退中猛地一旋,曇濟和尚揮著沉重的鏟子衝了過去,身體撞在對方肩上。

老和尚揮舞鏟子便要回擊,然而孟著桃身體旋在空中,也是同樣的一記回頭望月,那鐵尺的前端嘭的打上了老和尚的腦袋。

老和尚沒能回頭,身體朝著前方撲出,他的腦袋在方才那一下裡已經被對方的鐵尺打碎了。

孟著桃艱難地落地,也是踉蹌幾步退開,這凶猛的打鬥幾乎是在轉瞬之間便停歇下來,孟著桃一時間也有些怔住了。按照他的想法,若是有可能,自然以不殺對方為好,可打到這等激烈的程度,他又哪裡受得住手,就如同當初跟師父最後的那次比鬥一般,他收不住出手,終究將對方打出了內傷來,這一次曇濟和尚的武藝更高,他也愈發的控製不住局麵了。

圍觀的眾人一時間幾乎都沒有反應過來。

但也就在這一刻,已經有人影從孟著桃的背後躍了出來,卻是先前被孟著桃點名的淩氏二師兄俞斌,他奮起雙鞭,照著孟著桃的腦袋用力砸下。

“住手——”

“小心!”

“豎子爾敢——”

周圍的場地間,有人霍然起身,“天刀”譚正“戧”的一聲拔刀而出,“寒鴉”陳爵方朝著這邊猛撲而來,李彥鋒順手揮出了一枚果子……孟著桃身影一晃,手中鐵尺一架,眾人隻聽得那雙鞭落下,也不知具體砸中了哪裡,隨後是孟著桃的鐵尺橫揮,將俞斌的身體當空打飛了出去。

“不要造次——”

孟著桃口中大喝,此時說的,卻是人群中正要衝出來的師弟師妹三人——這淩氏師兄妹四人性情也是剛烈,先前孟著桃主動邀約,他們故作猶豫,還被周圍眾人一陣看輕,待到曇濟和尚出手未果,被眾人視作膽小鬼的他們仍舊抓住機會,奮力殺來,顯然是早就做好了的計較。

然而一切,並不隻是這樣簡單。

當是時,圍觀眾人的注意力都已經被這淩氏師兄妹吸引,一道身影衝上附近牆頭,伸手猛地一擲,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朝著人群之中扔進了東西,那些東西在人群中“啪啪啪啪”的爆炸開來,頓時間煙塵四起。

遊鴻卓原本就在觀察周圍情況,此時陡然驚覺,那在人群中爆開的東西乃是過去名叫“霹靂火”的暗器,實際上是當量甚少的火藥玩具,炸人不易,攪局倒是有些作用。這些霹靂火爆開的同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竄出,口中叫到:“殺陳爵方——”

陳爵方的長鞭舞過院落上空,空中有殺手墜下。

那霹靂火的爆炸令得院子裡的人群無比慌亂,對方高呼“殺陳爵方”的同時,遊鴻卓幾乎以為遇到了同道,簡直想要拔刀出手,然而在這一番驚亂當中,他才察覺到對方的意圖更為複雜。

在那庭院的前方,譚正長刀揮出,擋下了飛來的一柄飛刀,“猴王”李彥鋒抓起棍子,呼嘯間連出數棒,封住了一名圖謀不軌的武者去路。而在眾人身側不遠處,又是一道身影趁著大亂忽然撲出,掠過了……劉光世使團正使古安河的身前。

那身影掠過之後,古安河才捂著自己的喉嚨,緩緩坐了下去。

眾人看見那身影高速躥過了院子,將兩名迎上來的不死衛成員打飛出去,口中卻是高調的一陣大笑:“哈哈哈哈,一群可憐的賤狗,太慢啦!”

“陳爵方!”這邊的李彥鋒放聲暴喝,“不要跑了他——”他是劉光世使團副使,當著他的麵,正使被殺了,回去少不得便要吃掛落。

“誰也跑不了——”陳爵方號稱輕功天下第一,此時呼嘯著追將上去

“一個都不能放過!”這邊人群裡還有其他渾水摸魚的刺客同夥,“天刀”譚正亦是一聲暴喝,走上前去,陳爵方離開後的這一刻,他便是院子裡的壓陣之人。

眼見那刺客的身影奔跑過圍牆,陳爵方飛快跟去,遊鴻卓心中也是一陣大喜,他耳中聽著“天刀”譚正的喝聲,便也是一聲大喝:“將他們圍起來,一個都不能跑了——”

他這句話一出,原本遭遇變故還在儘力保持平靜的眾多江湖老手便立刻炸了鍋。大家都是道上混的,出了這等事情,等著公平黨眾人將他們抓住一個個盤問?就算都知道自己是無辜的,誰能信得過對方的道德水平?

當即便有人衝向門口、有人衝向圍牆。

圍牆外的街道上,嚴雲芝混在人群裡,隻聽得牆內的打鬥在平靜一瞬後,陡然化作混亂爆發開來。她還根本弄不清到底是什麼事情,有一道身影大笑著“……一群可憐的賤狗,太慢啦!”衝出圍牆,隨後順手一撒,又以漫天花雨的手法灑出一波東西來。

炸炮劈劈啪啪的在街道上的人群裡爆開,這些人本就擠在圍牆邊聽裡頭的動靜,此時煙塵一起,便是數不儘的毫無頭緒的呼喊聲,那身影投入混亂的人群,將一名迎上來的“不死衛”成員打飛。後方的牆上,陳爵方也已經衝了出來,他的鬥篷在黑暗中便如一襲寒鴉,穿梭過街道上空。

那最先出來的人大笑著衝向遠處,口中道:“來呀,小烏鴉,看是你厲害,還是周侗厲害!”

圍牆上,院門口隨即又有人影撲出,其中有人高喊著:“看住這裡,一個都不能跑掉——”

街道兩旁的不死衛成員此時都已動了起來,他們下意識地跟隨著那個聲音的呼喊試圖堵住街道,阻攔彆人的離開——不論事情的真相是怎樣,這一刻控製住場麵總是沒錯的。

況文柏此時持單鞭在手,衝向街道的遠處,試圖叫長街兩頭的“轉輪王”成員設置路障、封鎖街口,正奔跑間,聽到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來:“一個都不能跑掉!”

他還以為這是自己人,轉過臉朝著旁邊看去。那與他並肩奔跑的身影一拳揮了過來,這拳頭的落點正是他先前鼻梁斷掉尚未恢複的麵門。

況文柏的臉上便是一黑,整個人咕嘟嘟的滾了出去,砸翻了路邊的幾張破舊桌椅,滿臉的血,開始從碎了的鼻子後頭浸出來……

這一刻,“寒鴉”陳爵方似乎已經在前頭與那刺客打鬥起來,兩道身影竄上複雜的屋頂,交手如電。而在後方的街道上、院落裡,一片混亂已經爆發開來。

嚴雲芝在混亂的人群裡抱頭鼠竄。

距離這邊不遠的一處街道邊,名叫龍傲天與孫悟空的兩名少年正蹲在一個賣煎餅的攤位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攤主給他們煎煎餅。

滋啦啦滋啦啦。

“師傅你煎餅煎得真好吃……你是武大郎變的吧?”

龍傲天在發表著自己很沒營養的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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