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杭州3(1 / 2)

“去尋秦、秦瘦翁……”展化雨被塞了解毒丸, 但是舌頭已漸漸失去知覺,隻吐出據他所知這世間唯一能解情人箭毒的秦瘦翁之名,便再不能言。

“去尋禽獸?”蘇櫻擰眉道, “你都要死了,還去尋哪隻禽, 哪隻獸?”

旁邊的江凝紫和蕭飛雨也麵露不解。

展化雨惶然望天,沒想到自己竟不幸遇上了三個完全不知清秦瘦翁此人的年輕人。他們雖好心救治自己, 但醫術不足又有何用?

雖然為了情人箭一事一直奔波在外, 但展化雨知道秦瘦翁一直居於杭州城內。

江湖上已有數十人中過情人箭, 但秦瘦翁是截止到目前, 唯一一個成功為中箭者解毒的大夫。若是未被情人箭傷及要害, 在中毒三個時辰內尋得秦瘦翁救治, 十日之後, 便能痊愈。他也因此被江湖中人稱為神醫。

這也是展化雨為何放心性格莽撞的兒子一人留在杭州的原因。

在這個情人箭猶如瘟疫般肆虐古朝各處的時候,杭州城無疑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惜他現在口不能言,即將在距離杭州城咫尺之遙的地方殞命!

重新為展化雨把脈,明了他現在中毒的情況,蘇櫻示意江凝紫在將展化雨放平之後為他解開封住的穴位。

一根根金針紮進展化雨的穴道, 死穴一個不漏, 用針極為大膽。

蘇櫻手快如風,很快展化雨的前胸各處已被金針布滿,連頭上的太陽穴都各紮一根金針。

*

“你們在做什麼?”正當蘇櫻收工,倚著蕭飛雨擦拭汗水,就見東麵飛來三個勁裝男子, 停在他們麵前質問。

原本在給展化雨把脈,確定黑箭的毒素已經被蘇櫻成功壓製住的江凝紫霍然起身,止住想要靠近的三個男子。

江凝紫手握“短棒”, 個子雖小,但氣勢凜然,還未出手,便令快要觸碰到展化雨的三人止步。

展化雨坦胸露腑地躺在地上,身邊圍著三個年歲還不及他兒子大的少年少女。他雖雙目緊閉,似無知覺,但此情此景仍會令人浮想聯翩。

因為展化雨身上並未插著兩支短箭,三個勁裝男子並不進展,不慌不忙地向江凝紫三人介紹自己,“三位小友,我們是‘嶗山三雁’賀君雄、賀……”

“等等,”施針耗費大量精力,已經累了的蘇櫻打斷他們的自我介紹,“我不想聽你們是賀什麼,直接說你們要乾嘛?”

賀君雄拱手道:“躺著的這位是‘仁義四俠’之首展化雨展大俠,請問他是出了何事嗎?”

一直把自己當做石像的蕭飛雨突然開口,“他出了什麼事你們不會看嗎?”

“你!”“嶗山三雁”中年紀最小的一個衝到她麵前,“你這小子,會不會說話?”

說著,就揚起拳頭欲砸。

拳頭還未觸及蕭飛雨,這位“三雁”就被江凝紫的“短棒”擊飛數尺,“有問題就問,為什麼要動手?”

未去扶倒地的三弟,賀君雄又看了一眼展化雨身上密密麻麻的金針,語氣愈發誠摯,“還請三位告知展大俠情況。”

在江凝紫回答前,蕭飛雨先一步開口,“中了情人箭。”

“箭呢?”他們低頭搜尋展化雨身上的箭傷。

蘇櫻晃了晃放在自己手邊的兩支,”你是說它們嗎?

“你們竟將它們拔了?”“嶗山三雁”異口同聲道。

“這位展大俠隻是被情人箭的黑箭擦傷罷了。”江凝紫出言解釋。

“嶗山三雁”同時舒了一口氣,“不愧是展大俠,武功竟如此之高。”

“嗬。”蘇櫻聞言欲出聲說明實情,卻被走到她身邊的江凝紫按住肩膀。

“敢問展大俠受傷已有多久?”賀君雄繼續問道。

“大約一個時辰。”江凝紫答。

“嶗山三雁”臉上露出笑容,互相看了一眼,道:“來得及,來得及!隻要在三個時辰之內,都來得及!”

三人說完,便想抬著展化雨進城。

“等等,”蘇櫻不許他們離去,“你們這是要去做什麼?”

“展大俠不是任你們隨意練習醫術的工具,他現在危在旦夕,隻有秦瘦翁秦老先生能救他!哪能在這裡和你們浪費時間!”年輕的“三雁”道。

“可我的金針還在他身上。”美人皺眉,總會讓人心顫。

“三雁”便軟了語氣,道:“救人要緊,事後你們可去杭州城南的展家取針,或者我們現在就補償你金針的銀兩。”

蘇櫻歎口氣,沒力氣與“三雁”爭辯,便道:“你說的是,我們之後再去尋你們。”

*

待“嶗山三雁”抬著展化雨走遠,蕭飛雨不解地看著蘇櫻,“你怎麼讓他們走了?”

蘇櫻紮在展化雨身上的金針,真的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取的?蕭飛雨不信。

依舊倚在她身上的蘇櫻目光注視著蕭飛雨的手,此時江凝紫正在為她處理傷口。

“金針的事不急,”蘇櫻道,“他身上的毒已經基本上清乾淨了,等他們將他抬回家,人差不多就沒事了。”

眼看著江凝紫從蕭飛雨左手掌心取出一小段細樹枝,蘇櫻皺眉,抬頭看著忍著疼痛的蕭飛雨道:“倒是你,之前發什麼瘋,跑到哪裡去了?”

她們知道蕭飛雨心中有事,不去問她是因為體貼,現在她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自然要弄明白她到底遇上了什麼事。

蕭飛雨收回已經包紮好的手,哀歎一聲,“我都不知道怎麼說!”

她從小便常在蕭三夫人居住的明軒玩耍,幼時家中長輩覺得她不知事,說話也不曾避諱。有次她看見蕭三夫人在她母親麵前抹淚,提及自己當年離家,是因為前夫與她表妹偷情被她撞見。

蕭三夫人外表美麗,性子看似清淡溫柔,其實裡子裡再剛烈不過。她要的一直是從一而終的真摯感情。

突然發現原本情濃的夫妻情誼並非如她想象中那樣純摯,她便果斷離開了前夫,甚至連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兒也丟給前夫。

蕭飛雨當時跑進屋中見蕭三夫人流淚,忙為蕭三夫人拿蜜餞,道:“三阿姨不哭。”

看著貼心可愛的蕭飛雨,蕭三夫人將她抱入懷中逗她,絕口不提令她心碎的前夫。

後來蕭三夫人失蹤,蕭飛雨著急,她的母親才說蕭三夫人可能是去尋她前夫了,蕭飛雨這才回憶起這段往事。

“那個展化雨,就是我三阿姨之前的丈夫。”蕭飛雨道出了展化雨與她的因緣。

聽完此話,蘇櫻眯起雙眼,不滿道:“你若直說他是誰,我就不救他了。”

男子三妻四妾古來有之,江湖女子在成親這件事上比深宅大院中的女子幸運的地方在於,分分合合不用顧忌太多。

君可見有諸多江湖女子一生未嫁,也過得瀟瀟灑灑。

可是不同百姓和官家女子,在這件事上就有著非常大的壓力,終身不嫁、中途改嫁都會遭人指指點點。

若是展化雨從未承諾此生唯有蕭三夫人一人,那他做出納妾之類的事情,身為外人也不會多言。可是與自家夫人的妹子苟合,真是惡心到家了。

若不是紮在他身上的金針是魏無牙為蘇櫻定製的精品,采用是難能一見的天外隕金。由隕金做成武器的,一直是江湖中人人渴望的寶器。若非如此,蘇櫻都不想要那些金針了。

看出她的嫌惡,對道貌岸然的展化雨也心生不喜的江凝紫安撫她,“金針無錯,總不能因為它救了不該救的人就放置不用。等取回來我給它洗乾淨。”

蕭飛雨倒是沒想到,江凝紫和蘇櫻現在對展化雨的惡感上升得如此之快,竟不比她少多少。

“我也不想你救他,”蕭飛雨歎息,雖然蘇櫻救治展化雨的時候她並未阻止,“我母親說,三阿姨對他不止有恨,仍有情在。她的恨,是因愛而生的恨,愛還在,所以恨難消。我怕三阿姨知道他死訊,身子骨撐不住。櫻兒,你不是在救他,是在幫我救三阿姨。”

蕭飛雨一說,未嘗情愛的蘇櫻才明了這背後的種種複雜關係,她點點頭道:“算了,這事就這樣吧。隻是……”

她對上蕭飛雨恍惚的雙眼,道:“我覺得你還有事沒說,而且遠比那展化雨的身份更重要。”

蕭飛雨吐出一口氣,歎道:“果然什麼事都瞞不了你。我跑出山林發現已遠離你們,便返回去尋找。因為不清楚山路,走偏了方向,遠遠見到一個穿著青色蓑衣的人蹲在草叢中,手裡拿著一個雙排弩|箭機關。我還未靠近他,就見他手上的東西突然發出兩支箭,射中了正拿著一張紅紙柬呆愣的展化雨。這人射完箭就飛速跑了,他的武功輕功比我,我沒有追上。”

見蕭飛雨神情鬱鬱,江凝紫安慰她,“有發現就是好事,至少我們現在知道發射情人箭的機關是長什麼模樣的。”

初聞情人箭,蘇櫻便聽到有人猜測說情人箭乃武功高強的暗器高手所為。

但即便是一個使暗器的高手,也難以做到保持同時射出的兩支短箭間距始終相等,且目標精準、用力極深。

蘇櫻就情人箭的種種特質與魏無牙討論過,兩個機關大師都覺得這是使用了機關來發射短箭,而非人力所能直接施展的。

沒想到來去神秘的情人箭竟被蕭飛雨看到了本貌!

因為施針乏力的蘇櫻一下子就有了精神,拽著蕭飛雨道:“走,我們現在去取我的金針!尋得了住處,你再詳細說說那發射情人箭的機關究竟是何模樣!

*

城南展家。

前胸滿是金針的老人安靜地躺在床上,他的臉色幾乎與身下素白的床單顏色一致。

秋陽透過窗子,斜斜地灑在他身上,金針在陽光下熠熠生光,金光射入屋內立著的七人眼中。

“賀大俠,這金針真不能動?”一個圓頭大耳、挺著個肚子的富態男子問站在床邊的勁裝男子。

勁裝男子,也就是“嶗山三雁”中的賀君雄搖頭,“呂兄,我們幾人皆不通醫術,若是隨意拔針傷及展大俠就不妙了。”

這位呂兄乃是杭州城巨富,亦是江南排得上號的江湖中人,人稱“西湖龍王”呂長傑。當然,比起他的武功,更有名的是他的財富。

“莽莽撞撞一個小姑娘就敢為人施針,展大俠可真是運氣不好。”七人中唯一一個女子眼波流轉,幽幽感歎道。她是“金玉雙俠”中的“玉觀音”陳倩茹。

此時他們都已經知道,展化雨身上的金針皆是一個小姑娘所紮。“嶗山三雁”發現展化雨之時,她已施針完畢,他們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一代江湖名俠若是被庸醫誤診,延誤救治時機,豈不令人痛心?

何況展化雨武功精妙,受的僅僅是擦傷,本應更好救治。

閱過金銀珠寶無數的“西湖龍王”呂長傑卻道:“這金針乃天外隕金所製,出手的小姑娘絕非一般人。”

他看向賀君雄,感慨道:“賀大俠,你們應該帶著那個小姑娘一起過來。”

此時賀君雄如何後悔也來不及,他的視線轉到床邊的銅壺滴漏上,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也滴在他們心上。

一個身背長木倉的高大男子聽不得這滴水聲,焦急道:“賀大俠,令弟何時能尋到秦老頭?”他是“鐵槍”楊成,性子魯直,雖出沒於南方,確實個實打實的北方人。

也真是不湊巧,唯一能解情人箭之毒的秦瘦翁今日竟出門去了。

杭州城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但想找到一個人,卻非易事。

賀君雄搖頭,他哪知道兩位弟弟何時才能請到秦瘦翁?

注視著展化雨憔悴的麵桶,他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他怎麼覺得展化雨的臉色比剛才好看了一些?

閉上眼睛重新睜開再瞧,確實紅潤了些,不複之前的蒼白若紙。

“你們快看看展大俠的臉色,是不是好多了?”賀君雄急道。

剩餘六人皆湊到床前仔細觀察,都有相同的發現。展化雨不僅麵色好看了不少,而且原先若有似無的呼吸也變得綿長。

“莫不是回光返照?”陳倩茹憂心道。

被她一說,在場眾人也都想到了這一點。

“不懂就不要亂說!”“金玉雙俠”中的“金麵天王”李冠英阻止愛侶胡言。

“你們怎不想想,他的毒已經解了呢?”

嬌柔的少女聲由遠及近,下一刻,蘇櫻推門而入。

少女姿容絕色,原本豔光照人的陳倩茹在她的對比下,霎時失去顏色。

蘇櫻舉手抬足間儘顯高貴風華,原本質疑她施針行徑的眾人此刻都沒了言語。這般仙人,有治病救人的高妙醫術,本是凡人之幸。

“姑娘,你快看看展大俠現在如何?”在場唯一見過蘇櫻的賀君雄堅信展化雨並非回光返照,那他的好轉必是蘇櫻的施針起了效果。

蘇櫻慢慢走到床前,卻在銅壺滴漏前停下,“我記得你之前說,情人箭毒若是在中箭三個時辰內得到治療便可無事?”

賀君雄點頭應是。

蘇櫻又道:“那有沒有人說過,若是隻中了一支箭,沒了另一支箭毒的牽製,中毒之人一個時辰之後就會斃命?”

房中七人駭然,他們本以為展化雨躲開一支箭幸運至極,現在看來,卻成了他的催命符。

“小姑娘不懂不要亂說,展大俠現在明明還活著。”陳倩茹出言告誡。按照蘇櫻三人提供的時間,現在展化雨已中箭兩個半時辰,並未因此離世。

蘇櫻沒有理會她,走到床前開始為展化雨取針。

最後一根金針取下,原本一動不動的展化雨突然側身,一口黑血噴在了床邊的銅壺滴漏上,滴漏落下的水滴黏著黑血一滴一滴落下。

“啊!”陳倩茹尖叫一聲,迅速後退,原是她正站在銅壺滴漏旁,展化雨噴出的毒血同樣噴在了她水紅色的衣裙上。

隻是此刻除了她自己,沒有人關注到她身上被噴了血,其他人全都圍在了再次陷入昏睡的展化雨床邊。

蘇櫻為展化雨重新診脈,確定餘毒已消,準備起身離去,誰知她身邊圍了六個大男人,難以脫困。

“你們擋路了。”蘇櫻道。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傳入六人耳中。

他們皆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自然能看出吐過血後的展化雨身體正在轉好。

既然蘇櫻能解情人箭之毒……

眾人對她的態度瞬間恭敬了許多,聽她要走,均慌忙起身讓行。

“姑娘留步,”一直未曾開口的一位身著長衫的中年文士出聲道,“在下‘三星鏢局’總鏢頭孫玉佛,敢問姑娘姓名?”

他拿折扇的手搭在另一隻手上,向蘇櫻行禮。

其餘六人皆噤聲注視蘇櫻,誰不想多結識一位能解情人箭毒的大夫呢?

“無名。”蘇櫻不願多說,走到門口準備離去,這七人不敢得罪她,竟無人上前阻攔。

誰知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奔著此間而來,房門被人大力撞開,一個臉白如雪,神色恍惚的錦衣少年衝進屋中,直接撞向蘇櫻。

屋內其他人尚未來及出手阻止,一根粗麻繩從窗外飛來,卷上蘇櫻的細腰,將她拉離錦衣少年。

那錦衣少年哪管自己差點撞人,直直撲向床邊。

他的父親正雙目緊閉躺在床上,無知無覺,嘴邊微白的胡須上,還有點星黑血殘留。

跟在他後麵入屋的還有三人,其中兩人是蘇櫻曾見過的“嶗山三雁”中的剩下兩雁。

“二雁”見展化雨胸前金針已除,忙問他大哥,“展大俠情況如何?”

賀君雄還沒開口,隻聽門外一人冷冷道:“各位請都留在外麵。”

蘇櫻順著聲音望向門外,一個身穿灰色長袍,形容枯瘦如麻杆的老人走入房中。

見他過來,眾人自動閃出一條路,以便他走到展化雨床邊。

離床最近的兩雁一人握住呆坐在床邊的錦衣少年的一隻肩膀,直接將他架起來,給老人讓路。

隻看眾人的反應,就知這老人便是傳說中這世間唯一能解情人箭毒的秦瘦翁。

“誰為他施了針?”展化雨衣襟大開,身為大夫,秦瘦翁一眼便看出已有人為他施針。

原本在屋中的七人以及“嶗山二雁”不由自主地看向蘇櫻,蘇櫻雙手抱胸倚在窗櫞,此時她已不急著離去,看秦瘦翁施為。

見蘇櫻不答,這九人也未作聲答話。

“真是胡鬨!”秦瘦翁叱道。

仔細敲打展化雨身上各處,又為他診了脈,秦瘦翁放下展化雨手腕,冷聲道:“你們既已尋得人救治,又何必勉強老夫前來。”

在場眾人聽後精神皆是一震,忙看向窗邊的蘇櫻。

此時窗邊哪還有人在,降臨人間的仙女,在完成使命後,便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