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默地望著,片刻後,哈哈怪笑了起來。
“長公主果然沒有看錯你!”
李霓裳充耳未聞,隻俯視著地上的金蛇,觀察著它的動靜。
金蛇很快被少女體內流出的溫熱藥血氣味吸引,遊到血盞之畔。起初嗅探,接著,在圍盞繞遊幾圈後,在老者略帶幾分緊張的屏息注視之中,它開始吸食起了鮮血。
它食得甚是酣暢,很快,盞中藥血便被吸儘,完畢,似仍未饜足,又繞血盞遊走數圈,方停了下來。此時金蛇頂冠微微膨脹,色比片刻之前,也顯得更為紅豔,宛若一枚朱果。
李霓裳唇角微微上翹了一下,目光愛憐。她試探著向它伸出一手。金蛇果然向她遊來,順著她的手背上行,鑽入衣袖,繞她細腕卷了數圈,最後首尾相銜,溫順地貼著她的肘腕。若不細看,便如雪臂套上一串赤金臂串,竟似渾然天成,煞是好看。
“朱翅認下新主了。從今往後,新主便是公主。”
如此一個結果,本應也是老者所期待的。然而此刻,他卻隻在口裡喃喃如此說道,望著少女的神情似是欣喜,又似幾分惋惜。
“既如此,老奴便傳公主驅馭之法,請公主牢記在心。”
最後,他緩緩又道。
夜風掠過藥園牆頭,穿堂而來,猛地撲熄了屋中那一縷殘燭的火光。
黑暗中,李霓裳又靜坐片刻,隨後,向著對麵那一具模糊的枯影行了一個拜禮。完畢,她捧過藥匣,起身輕步走了出去,步入藥園之時,身後忽然傳出一道歎息之聲。
“世人芻狗而已,多死幾個,少死幾個,又有什麼打緊的。老奴早便知曉,公主定會接納朱翅,本想在公主回去之前,尋到一個徹底的克毒之法,以解後患,奈何,公主卻不許老奴再殺人……”
“這些年多謝公主對老奴的照拂。天難諶,命靡常。當今世亂,道已不存。上位者,皆生啖血肉之輩,為善反成魚肉。老奴但願公主今日善念,他日亦結善果。”
“藥匣內另附一方,將來若遇劫難,或能助力一二。”
一簇靡弱而繁蕪的草莖自一條久已無人走過的小徑下突兀而起,隨風搖擺,柔拂她垂落的一片裙角。
身後聲止,野園四下皆悄。
李霓裳獨自默立了片刻。
此草名為蘼蕪。采來鮮葉風乾,便為香草,香草可填作香囊,衣帶留香。卻又不知何時起,蘼蕪被賦予憂傷,變作了女子的閨情寄托。或是去歲冬日野鳥銜來的籽,待雪化後,這個春天裡,李霓裳發現蘼蕪冒生,便鏟儘了這一片於她無用的香草,不料尚有殘存的根莖,在她渾然不覺間,又頑強破土複生,獨曆春夏,至今仍長在這霜野地中。
李霓裳俯身,探手折了一簇,拈著送到鼻端,輕嗅鮮草散出的淡淡苦香,嗅畢,將折下的鮮草攏在那一管藏著小金蛇的袖內,叫香草伴它,旋即邁步,漸行漸遠。
古行宮的一彎殘簷之上,月隱星稀,曉風淡淡。
李霓裳梳妝了一番,換去舊衣,穿瑟瑟帶來的衣裳,裙帔皆為綺羅新裁,式樣精美。她的青絲亦梳作雲鬢,飾以瑩潤的明珠與新巧的花釵。
如此梳妝,於這一趟接下來可預見的倦旅而言,並非必要,甚至是個累贅。然而瑟瑟堅持如此,稱是特意為她此行而備。
“聽說貴妃當年產前,夢見神仙踏雲,拋下一件仙衣,滿室霞光,映照亮如白晝,貴妃遂得公主,公主也是因此得名。可見公主天生祥瑞,命格非凡,奈何天罡倒反,此前被迫與長公主骨肉分離,而今歸去,當應吉兆,方可祛舊迎新,諸事如意。”
神仙以雲彩而裁的衣裳,當是何等燦爛和輝煌。背後的隱意,更是容人大膽遐想。
誰也不知貴妃那夜究竟是否真的做了如此的夢,不過這不重要,也無從探究。貴妃描繪的夢境,成為她那位無力的皇帝父親在彼時能抓住最為易得的一個希冀。從此她的貴妃母親得到專寵,在彆的妃嬪們忍饑挨凍之際,供奉獨自豐足,甚至次年,又為她添了一位阿弟。而她,更是沐澤深厚。她這個連出生都在逃亡路上,從不曾親睹過哪怕半分長安氣象的公主,獲得了她其餘眾多兄弟姊妹們都沒有的幸運。
她活到了今日。
一隊人馬在外已是等候許久。那領隊是位容貌英俊的青年,著鐵藍色的便服。他高坐在馬背之上,借著頭頂漸白的晨曦,用一塊從麂鹿身上割下的皮帕,慢慢地拭著昨夜凝降在他劍鞘之上的霜露。
他的裝扮,並不比他左右的任何一名隨從更為顯眼。然而,他昂藏的儀表,挺拔的身姿,以及不經意一個顧視之間,隱然顯出的隨意、卻又似將周遭一切皆已掌控在手的從容之態,足以表明他的經曆與身份與旁人是截然不同的。
這名青年,便是擔負此行接送之責的齊王義子,崔重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