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歲清晨起來,陳準已經走了。
她一夜無夢,很久沒有睡得這樣踏實。
房間的門虛掩著,雜糧粥的香味順門縫飄進來,客廳裡有嘈雜的電視音,應該是許康在看早間新聞。
許歲抻個懶腰,坐起來時感覺頭皮發緊,她抬手摸了摸,劉海和上方的頭發被人紮起一個小掃帚。不用猜也知是陳準乾的,許歲邊拆皮筋邊嘀咕:“好無聊。”
她拿手機看時間,發現上麵有兩條未讀信息,是半個多小時前陳準發來的。
第—條:送你的早起小禮物。
第二條:乖乖聽話。
許歲看了會兒屏幕,心裡吐槽“小掃帚”算什麼禮物。
目光又落在下麵的四個字上,不自覺抿唇笑了下。
她隨便攏了把頭發,起身去客廳。看見許康目光呆滯地盯著電視看,臉色仍舊黃得發黑,鏽鏽的沒有一點光澤,他其實已經很瘦了,但由於臉部浮腫,顯得頭很大。
他對於許歲回家這件事沒有太激烈的反應,隻笑著對她說回家好,要她在家裡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許歲輕聲喚他:“爸爸。”
許康目光緩慢移過來,笑容立即堆滿臉:“閨女啊,醒了?“
“您怎麼起這麼早?”
“上了年紀覺少了。”
三友很會討好家裡的每一個人,它挨著父親趴,下巴搭在他腿上,見許歲過來動都沒動,隻瞥了她一下,繼續眯著眼享受父親的撫摸。
許歲看出來,父親是真的開心,她摸了摸他臉頰:“媽媽在做飯?”
“有你愛吃的白菜粉條餡包子。”
郝婉青天還沒亮就去市場買白菜,回來趕緊調餡和麵,第一鍋剛蒸熟,還在蒸籠裡溫著。
許歲很久沒有吃母親蒸的素包子,跑去廚房湊熱鬨,她掀開蓋子看了看,大包子白白胖胖,一個擠著一個,每一個都有她手掌大小。
她用手指戳了戳。
郝婉青立即給拍掉:“洗漱去。”
早飯許歲吃了兩個大包子一碗雜糧粥,撐得走不動路。
飯後幫著收拾好碗筷,郝婉青想起來晚飯要燉魚,早上忘了買,便提著菜籃準備去市場。
她邊穿鞋邊埋怨:“你說你回來乾什麼,伺候個老的不夠,又多個小的。”她忽然瞥到賴在沙發角落的三友:“還有個小牲口。”
三友無辜被連累,但它聽不懂。它打個哈欠,小鼻子藏進沙發縫隙準備睡大覺。
許歲立即穿上羽絨衣跟母親一塊去。
順著家屬樓側門出去穿過街心公園,再走一條街就是農貿市場。
附近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居民,走幾步就有人主動打招呼。
“她郝姨,閨女回來啦?”
郝婉青神采飛揚:“是啊,說是惦記她爸爸,回來看看。”
“這孩子真懂事。歲歲啊,又變漂亮了。”
許歲不知對方姓什麼,隻道:“阿姨好。”
她們去得還算早,買到了新鮮鱸魚。
許歲一手挎著母親,一手拎菜籃。
路過水果攤位,許歲問:“您想吃什麼水果?”
“太貴,不吃。”
許歲替她做選擇,“那買青提吧,再買幾個雪蓮,爸爸可以吃的。”
郝婉青轉頭看了看女兒,再次陷入矛盾的情緒裡,她一邊自私地渴望她留在自己身邊,一邊又為拖累了女兒而感到愧疚難過。
郝婉青狠下心來再趕人:“你過兩天趕緊回南嶺去,這一路走過來都是些老頭老太太,哪有一個年輕人。”
許歲接過水果袋,不在意道:“您管彆人乾什麼呀。”
“年紀輕輕誰不在外麵工作,就你願意當無業遊民。”
“又不是永遠無業。”
“暫時也不行。”
許歲知道母親擰得很,隻好順著她的意思:“好好,我回去,但是這都年底了,沒有哪家公司會請人,一切都等過完年再說好不好?”
郝婉青這回沒說什麼。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充足又無風,所以就顯得不那麼寒冷。
下午的時候,許歲和郝婉青推著許康去街心公園曬太陽。
以往除了透析日子,許康是不出門的,曬太陽更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但是現在許歲在身邊,兩人合作攙扶他上下樓也不是什麼難事了。
公園中心位置有個兩三米高的塔形射燈座,周圍一圈長條椅,每到夏天傍晚這裡便成為廣場舞阿姨們的場地,也就隻有這個季節比較冷清。
許歲把父親推到長椅旁,“您要下來坐坐嗎?”
許康搖頭:“彆折騰了,坐輪椅上挺好的。”
他抬了抬頭,尋找太陽的方向,盯得久了些,便被陽光刺的有些流眼淚。
許歲坐在他旁邊的長椅上,郝婉青則隔開一人距離,靠著長椅另一邊。
許歲挽著父親手臂:“冷不冷?”
“暖和著呢。”許康笑道。
許歲把父親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爸爸,我給您變個魔術吧。”
許康轉頭看女兒:“好。”
許歲朝他攤開手掌:“您看好了啊,我掌心裡可什麼都沒有。”
許康點頭。
許歲鼓弄玄虛地低聲嘟噥幾句,另一手抓了兩下空氣,投向攤開的掌心:“我要變了哦。”
許康又笑,眼前的女兒依稀還有小時候的模樣,那些調皮小表情讓他想起淡忘許久的事。
許康說:“可彆露餡。”
“怎麼會,您看好。”說著,許歲迅速握拳,同時翻轉手腕,片刻又轉回來,再次攤開手掌,裡麵竟躺著一顆紅色糖果。
許康先是一愣,之後驀地笑開懷。
許歲也開心地晃幾下身體,剝開糖衣,把小小的紅色糖果送到父親嘴邊:“記得含一含就吐掉哦。”
“好。”
“甜不甜?”
“好甜。”
郝婉青默默看著這對父女,眼眶有些濕潤,立即彆開頭去。
旁邊長椅上停一隻喜鵲,在啄食不知哪家小孩留下的餅乾渣,有行人經過,它便警惕地飛起,落到圍牆外麵的樹枝上。
郝婉青想,也許這次女兒是對的。
這天晚上,許歲等著父母都睡下後才拿著浴巾去洗澡。
看看時間,也不過八點鐘,在南嶺可能還沒下班,或是正和朋友吃晚飯。
她快速衝乾淨身上的泡沫,來到鏡子前擦頭發。
抹掉鏡麵水霧,許歲忽然發現自己鎖骨偏下的位置有個紅印子,她手指覆上去摸了摸,不疼不癢,湊近去看,忽然明白了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