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營隊裡的兵,無論是百戶還是最普通的小兵,都收到了一個命令:休整。
眾軍營歡呼雀躍,終於可以好好的休息一天了,各個帳篷亂竄,嬉笑打鬨著。
隻有千戶及以上的將領,沉默的躲在自己的帳篷裡。
終於,有心人發現了這一異樣,軍營裡開始出現各種傳聞,廣為相信的便是胡人已經打到了附近,多半是因為胡人臨近,今日才能休整半日。
軍中的人都不傻,都知道現在的處境,一時間,原本歡聲笑語的軍營變的死氣沉沉,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憂愁,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夜晚悄悄降臨,太陽落山,陰冷的北風刮來,竟然開始下起了雪花。
軍營裡傳來一股股香味,那是肉香,許久沒吃過肉的小兵自然是饞的口水直流,但他也清楚的知道,這是自己的最後一頓飽飯,就和那將要被斬首的死囚一樣,這是斷頭飯。
軍營裡作為食堂的帳篷被卸掉,剛熬完肉的大鍋被拿起,就在這下著雪的露天草原,軍營將五千餘人聚在一起。
五千個碗放在一起,周圍的士兵除了舉著火把的,無一不看著那桌子上的肉,那香味,還真是饞人。
問青天身著將軍戰袍,大步流星地走到裝著羊肉的罐子前,深深的吸了一口,點了點頭。
“築邶!”問青天大叫一聲。
趙築邶快步來到問青天身邊,問青天問道:“怎麼樣了?”
趙築邶嚴肅的說道:“除了需要帶在路上的乾糧,其餘的糧食基本上都在這裡了。”
問青天看著眼前由幾百個木桌擺起來的長桌,點了點頭。
“胡不歸何在!”問青天喊道。
“末將在!”胡不歸快步走到問青天身邊。
“胡不歸,讓兒郎們吃飯!”問青天說道。
“兒郎們,大將軍下令讓我等吃飯!”胡不歸轉身便是一聲大叫,他那粗狂的聲音將所有的嘀咕聲全部壓下,換來的是一聲聲的叫好。
問青天一笑自己的聲音還真有這胡不歸粗狂和響亮,自己若是直接喊讓兒郎們吃飯,聽不聽到是一回事,還有損威嚴。
問青天走到趙築邶身邊說道:“築邶,那銅錢沒問題吧?”
趙築邶說道:“放心,我千叮嚀萬囑咐的,要是出了事,你就砍下我的腦袋。”
問青天一笑說道:“咱們今天好好的喝上兩杯,晚上好趕路。”
趙築邶一揮手,身邊的一個兵就快步送來兩壇子酒。
問青天一樂,怎麼?這江湖上聯絡人心的方法在軍營裡也好用?我記得這兵是你帳篷門口的守衛啊?怎麼才不到十天,就將他收下當小弟了?
趙築邶見問青天含笑看著自己,知道問青天所想,將酒壇子的封泥拍掉,遞給問青天,小聲說道:“混江湖吃飯用的,自然是到哪都通用啊。”
問青天含笑虛指趙築邶兩下,一聞那酒壇子的酒,味道很是熟悉。
趙築邶一笑,拿起酒壇晃了晃說道:“京城的酒,我特意讓人快馬加鞭送來的,這的酒我實在喝不慣,但這冰天雪地的不喝點酒還真不舒服,隻好出此下策了。”
問青天一笑說道:“還真是下策。”
倆人一碰酒壇子,開始大口喝起酒來。
問青天原本的酒量並不好,但在這冷天,問青天不自覺地便大口的多喝了一些,那酒順著嗓子進了肚子,隻覺得自己的奇經八脈都暖和了許多。
問青天看向在寒風中大口吃肉的士兵們,圍著桌子歡聲笑語,說著粗話,劃著拳。
問青天看著這些士兵,眼眶一紅,又是大口的喝了一口酒。
趙築邶看問青天的樣子不對,但也隻是嘿嘿笑了兩聲說道:“怎麼?現在開始悲天憫人了?”
問青天一擺手說道:“悲天憫人?我從來就不會悲天憫人,我隻是不知道,我們今晚出發,能回來的人,能有多少?”
趙築邶一笑說道:“那咱們就不去了。”
問青天哈哈大笑著說道:“不去?怎麼能不去?不去咱們更是個死,與其死在這裡,還不如去草原腹地尋一分生機。”
趙築邶一笑,不再說話。
“將軍,您來塊肉。”胡不歸端著一個小碗,大步走到問青天身邊。
問青天也不嫌肉油腥,用手抓起碗裡的肉,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又狠狠的灌了幾口酒。
“痛快!痛快!俺就說咱們大將軍不是尋常人,咱們這烈酒都能一口喝這麼多,厲害!”胡不歸哈哈大笑,將碗裡的湯喝光,將碗直接丟在地上。
問青天雖然喝了不少,但卻也不感覺怎麼迷糊,也許是這北風吹的,也許是這天氣太冷,問青天總覺得不那麼困。
“胡不歸,弟兄們吃的如何了?”問青天問道。
胡不歸笑著說道:“這般狼崽子多少時間沒看到肉了,一個個都大口的吃肉,早就吃飽了,大將軍你看,那幾個崽子都吃的快撐破肚皮了。”
問青天點了點頭說道:“整軍!”
胡不歸一愣。
問青天眉頭一皺說道:“整軍!”
胡不歸急忙回頭喊道:“整軍!集合!快!”
幾個千戶見胡不歸大喊,也不管手裡拿的是酒還是肉,直接扔在地上,也開始大聲嗬斥起來。
這幾個千戶不是吃白飯的,五個呼吸的時間,五千人的隊伍就這麼整整齊齊的立在草原上,真如那龍虎之師。
問青天慢慢的走,走到五千人身前,慢慢的看著一個個的兵,那一個個麵孔,問青天儘可能的記下幾張臉,便立在了眾人中間。
“弟兄們!”問青天一聲大喊。
“你們在邊境守了多久了?”問青天喊道。
眾將士聽問青天一喊,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問青天卻是眼睛滴溜溜一轉,笑著說道:“一年,兩年?五年?還是十年?”
眾人還是不開口回應。
“你們記不清嗎?還是不敢記清?”問青天大聲喊道。
鴉雀無聲,無一回複。
“那好,那我再問問你們,你們為何來到這草原上?”問青天大喊一聲。
這回,終於有人回複,雖然隻是一個微弱的聲音:“因為狗日的胡人。”
問青天哈哈大笑。
寧雲急忙回頭看去,是一個剛進入探子營的小子,寧雲對著他一咬牙一瞪眼。
“寧雲!乾什麼呢?!他說的有錯嗎?”問青天大聲喊道。
寧雲急忙轉過頭來大聲說道:“回將軍,沒錯!”
問青天點頭說道:“沒錯!沒錯!就是因為那狗日的胡人!他們死死的盯著大明,他們每天做夢都想衝進中原!”
問青天停頓一下說道:“胡人衝進中原,為了什麼?你們知道胡人在中原都做了什麼嗎?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殺人殺到刀卷刃,他們禍害你們的兄弟姐妹,他們殘害你們的同胞手足!”
問青天的話一停,草原上隻能聽到呼嘯的北風。
問青天停頓片刻,又說道:“那種場景,我是見過的,我原本就是北地的人,我見過胡人是怎麼燒殺搶掠,是怎麼殺人,是怎麼作惡,所以,所以!我才來到了這裡!”
問青天將腰間的佩劍一抽,一指西方,大聲的喊道:“他們!死死的看著我們!他們迫使我們來到這裡!也是因為他們!我們才和家人分開,你們是誰的孩子?又是誰的丈夫?是誰的父親?是誰的依靠?”
問青天將長劍紮入草地,大聲喊道:“今日,我要帶領你們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我們要殺入草原腹地,攻入胡人王庭!我要帶著你們!重演冠軍侯,再次封狼居胥!”
“殺!殺!殺!殺!”
千戶帶頭,眾將領也被問青天的情緒感染,大聲的喊殺。
問青天聽著眾人的喊殺聲,心裡才有了點底氣,對著一旁拿著包裹的士兵一揮手。
那士兵拿著沉甸甸的包裹來到問青天身邊,問青天接過打開,那是用線穿成的一個個錢串子。
問青天大聲喊道:“這是五百個銅錢!我要向上天求證!我們到底能不能順利的殺入草原!我一會將銅錢散開,如果字麵多,那我們就能成功,如果無子麵多,那我們就失敗!一切聽上天的安排!”
問青天說完,拔出地上的長劍,斬斷錢串子的線,將銅錢揮灑向四方。
金黃色的銅錢一個接一個的掉在地上,問青天也不去看,隻顧撒著手中的銅錢,待到將手中銅錢全部撒完後,問青天將配劍收入腰間劍鞘,大聲喊道:“封錢!”
十個士兵拿著錘子出現,走到銅錢處,一個接一個將銅錢砸入草地上。
一柱香的時間,五百枚銅錢全部被砸進草地。
問青天一指寧雲說道:“寧雲!馬上讓人查!看看到底是字麵多,還是無字麵多!”
“是!”寧雲說道,對著身後一揮手,十個人快速跑到寧雲身邊,寧雲安排一下幾人如何分開查看,又覺得不放心,自己便也加入了查看銅錢的隊伍,一個接一個的看著地上被砸入草地的銅錢。
“神!神了!神了!”寧雲看了十多個,開始嘟囔起來。
“寧雲!你在說什麼?”問青天喊道。
“將軍!將軍!神了!全是字麵!”寧雲喊道,大叫著站起身,兩眼放著光,激動到身體微微顫抖。
“怎麼可能?”問青天喊道。
“將軍,是真的,全是字麵!”一個跪在地上一個接一個查看的小兵忽然說道,小兵抬起頭,臉上蒼白,雙手顫抖,激動不已。
“將軍,我這裡...也都是字麵。”
“將軍,我這裡也是...”
“將軍,我這也...”
問青天‘不敢置信’的大步走上前來,跪地看著銅錢,瞪大了眼睛。
“胡不歸!胡不歸!”問青天大喊道。
“末將在!”胡不歸急忙來到問青天身邊,他也止不住的激動顫抖。
“一個一個給我報,一個一個給我報!”問青天大聲的說道。
“是!”胡不歸喊道,也跪在地上,看著銅錢,開始喊道:“字,字!字!!字!!......字!全是字,全是字!大將軍!大將軍!我們必勝啊!”
問青天哈哈大笑,仰頭大笑,隨即便將笑容一收,大聲的喊道:“弟兄們!老天在告訴我們!我們這次必勝!”
“必勝!必勝!必勝!”
士兵紅了眼眶,神色激動,也不筆直的站著了,和身邊的兄弟擁抱在一起,放聲大笑。
問青天一揮手說道:“左路元帥何在!”
趙築邶一激靈,哎?叫我?我這銅錢的事辦的不是挺好的嗎?怎麼喊我?
趙築邶咬著牙喊道:“末將在!”
問青天看向趙築邶,趙築邶對著他一瞪眼,問青天嘴角微微翹起,大聲說道:“你帶著幾個兄弟將這些銅錢埋在這裡,不要讓其他人發現,隻給你們半個時辰的時間,時辰一過要是完成不了,就給你們斬首示眾!”
“是!大將軍!”趙築邶咬牙說道,又是一瞪問青天。
問青天憋著笑,對著其餘人說道:“弟兄們,馬上整理自己的行囊,半個時辰後集合,咱們便出發東行!”
“是!”眾將士歡呼一聲,開始招呼著同伴一起走。
今日的憂愁全部忘卻,換來的是滿滿的希望和興奮,大家快樂的收拾起行囊,仿佛大家不是一起去闖草原腹地,而是一起回家一般。
問青天看著眾士兵離去,心裡有些愧疚,是因為自己騙了他們?可是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趙築邶悄悄地來到問青天身邊,見沒人注意,嘿嘿笑著說道:“青天,舒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