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如果書裡麵沒有一個織田作之助活著寫的世界,隻要他繼續放任織田作進入港口黑手黨,任何一個世界的太宰治在那本書上寫“我要織田作之助活著寫”,都不可能實現。
可一旦有人在那本書上落筆,與寫下內容相對應的書內世界就會被召喚出來,書內世界就像一個廉價的棉花布偶一樣被摳走一小塊有用的地方,當作補丁覆蓋主世界,而布偶的剩下部分,要麼毀滅,要麼被扔進下水道。
太宰治抬頭去看對方:“這個世界就是能被隨時取出去扯下一片的廉價布偶,隻是其中一種可能性。”
除了主世界,所有書內世界都有一個受限條件,隻要有三個以上的人知道書的存在,書內世界就會不穩定,就會自發毀滅,這是書給所有書內世界的限製。
“……我終於明白了。”
“去你媽的,太宰治。”五條悟極力克製著自己湧上喉嚨的情緒,也極力壓製心底那些暴戾的想法:“所以你非要自己多活四年,就是為了給這本書添一個織田作之助活著寫的世界,給這本破書,給這本破收集冊親手描繪一頁遊戲cg,多加一種結局收錄——然後等著其他世界的人在那本破書上麵寫點什麼毀滅你的世界?”
五條悟像是要笑,但那個似笑非笑的神情隻能讓他那張漂亮的臉看著很是扭曲,他滿是嘲諷地歪了下腦袋:“我怎麼沒發現你居然是個好人呢?”
“好人?”
太宰治重新咧開嘴,斷斷續續地笑著,暢快得不得了:“反正我也要死了,這個世界毀滅不毀滅,能夠延長多久,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他根本不是什麼好人,哪個好人像他這樣給自己的世界安排一個注定毀滅的結局?
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打出“織田作能在海邊寫”的結局,之後準備的五步走計劃還是為了這個結局服務,他隻要給書多增加一種可能性,一種其他世界的太宰治都打不出來的可能性——之後他會安排芥川龍之介和中島敦儘可能地把他打出的皆大歡喜的結局延續下去,可他們到底能延續多久……
那和他有什麼關係?
反正已經有織田作活著寫的可能性了,他也不想在這種脆弱虛假的世界裡活著,皆大歡喜,不是嗎!這就是他的皆大歡喜,有什麼地方不好!
“好極了。”五條悟抬手摘掉墨鏡,丟到旁邊的地板上,再伸出手撫上懷裡這人的後腦,強行控製他對上自己的視線:“再好不過了,來,看著我。”
“……呃!!!”
太宰治氣管逸散出幾聲怪異的慘叫,他忽然抓緊自己的喉嚨,五條悟沒管這人再怎麼折騰自己,隻是用力讓身體朝後倒去,後背靠著椅背,抬起一隻胳膊遮住了自己眼睛,他停頓了一會,眼睛眯著,眼底閃過一些瘋狂與戾氣的笑意:“答應我幾個條件吧,之後我就讓你痛痛快快地去死,好不好?”
太宰治的腦袋已經懵亂得不成樣子,仿佛像一堆被烤化的奶油,所有感官都被無限倍放大,一些他也無法理解不可名狀的信息塞滿了他的思維,扭曲蠕動著,時間也前所未有的久,他感覺自己仿佛已經過了一輩子,恍恍惚惚地他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說著點什麼。
五條悟重新直起身體,單手捏著對方的手腕把那兩隻試圖扼死自己的手扯了下來,任憑這人又哭又笑地呢喃著求饒:“禁止自殺怎麼樣?隻有這個世界上還有愛你——不,愛太誇張了,隻要這個世界還有人對你有一丁點好感,你就能活下去。”
這人不是想死嗎?他偏要他死不了,哪有這麼容易就解脫的說法?這個傲慢而又過分的混蛋應該吃點苦頭了,太宰治怕什麼?怕痛嗎?怕死嗎?
當然不怕。
那對他來說最恐怖的懲罰是什麼?
讓他活著。
不行,太宰治想,不能這樣對他,太痛苦了,不可以,他感覺自己聽著這個條件就已經要痛苦死了,怎麼會有這麼過分的條件?可怕至極的痛苦一瞬間蔓延到他的全身,他感覺自己似乎不斷地說著些什麼,但眼前這個人冷酷得像一塊石頭,你不能這樣對我,他想,其他人也就算了,你怎麼也可以這樣對我呢?
但他不知道,他眼前這人其實並沒有冷酷得像一塊石頭,對方本來想好的詛咒被他這副模樣,被他難得的坦誠打碎得再也粘不起來。
五條悟剩下的詛咒壓在舌頭底下,那些他輕而易舉就能施加到對方身上的限製仿佛成了一塊燒紅發燙的炭火,他望著這個已經碎得不能再碎的人,最後還是把詛咒咽了回去。
他想讓太宰治活著嗎?當然想,那他想讓太宰治痛苦嗎?
不想。
不想。
不想。
他真的不想。
“……算了。”他理了理這人蓬鬆柔軟的發絲,一隻手攬著對方的腰,將這團抖抖索索個不停的可憐蟲摟進懷裡,就像摟住一隻瘦弱而又嶙峋的流浪貓,他想起了那天黃昏明麗的霞彩,想起了那個披著紅色圍巾但笑容很溫柔很漂亮的男人,不由地慢慢收緊手臂。
“……我把死亡的權利還給你,但你還是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他輕聲說:“不許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