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自從去了食堂上班之後, 溫暖在家的時候也不是那麼愛煮飯了。
她有時候會帶著樂樂跟顧青寒在食堂吃空勤餐,不過樂樂現在會走路,也不是那麼愛跟著溫暖去食堂, 要是讓桂花嫂子幫忙帶著的話,溫暖和顧青寒都會早早回家去煮飯, 然後把孩子接回家來。
今天晚上溫暖跟顧青寒也是自己回家做飯。
回到院子門前時,溫暖先跳下了自行車, 然後去到了桂花嫂子家, “桂花嫂子, 我回來啦。”
今天的天氣還是有點冷,溫暖早上起床出去上班的時候, 樂樂還沒有醒, 乾脆就讓桂花嫂子幫忙帶著。
桂花嫂子聽到了溫暖的聲音, 隨即抱著炕上的樂樂從房間出來:“剛剛小冬小梅才回家去, 樂樂這小家夥還想跟著兩個姐姐回家去呢。”
小冬小梅幾乎每天都會過來這邊, 看看樂樂有沒有去食堂,要是沒有跟著溫暖去的話, 她們基本上一天都會跟樂樂一起玩。
溫暖接過了桂花嫂子懷裡的樂樂,在她胖嘟嘟的臉上親了下:“樂樂,想媽媽了嗎?”
小家夥一見到了溫暖回來, 立刻就抱住了她的脖子,用小腦袋往她懷裡蹭了蹭,奶聲奶氣說了聲:“想。”
桂花嫂子看著兩人親昵的舉動,忍不住眯眯笑了起來:“可不想?今天中午睡醒午覺起來沒看到你, 又哭了一會,不過幸好那個劉華清過來跟她玩了一下,後來小冬小梅也來了, 樂樂才沒有再哭。”
溫暖要是不帶樂樂去食堂,每天中午都會騎車回來跟樂樂睡一個午覺。
不過樂樂睡的時間有點長,溫暖很經常都是在她還沒醒來之前就要回去食堂,小家夥醒來看不到她估計還是會鬨一下情緒。
溫暖又親了兩下懷裡的肉團子,然後看向桂花嫂子,問:“對了嫂子,周團長有沒有說明天去趙大夫那邊?”
桂花嫂子點了下頭,笑道:“他說反正放假,趁著有時間就過去看一下。”
溫暖聞言,又怕她跟著兩人一起去,周建設會感到不自在,便問:“那你們自己過去還是……”
桂花嫂子抿了抿唇,然後才說:“沒事,我倆這麼多年都要不到孩子,肯定大家都有點問題。老周他不是那種死要麵子的人,他說要是今年都要不到孩子,明年就領養一個烈士的孩子。”
看來,他們夫妻倆是早就商量過的,既然周建設本人不會感到尷尬,那她也過去那邊走一趟,順便給老爺子送點青團。
*
從桂花嫂子家回來之後,溫暖跟顧青寒就包了一盤的餃子。
鍋裡冒著熱騰騰的水蒸汽,餃子在水中翻滾,顧青寒往灶膛裡添了一把柴,燒得劈裡啪啦響,本來今晚是想做飯的,不過恰好樂樂念叨著要吃餃子,所以溫暖就簡簡單單地搞了個餃子。
溫暖看餃子已經飄起來了,便撈起了兩個放在碗裡放涼,小家夥看到溫暖舀了兩個出來,一通的亂叫,隻是溫暖和顧青寒都聽不懂她的“嬰語”。
溫暖無視小家夥的叫喊,拿起筷子給顧青寒夾了一下,說:“看一下味道怎麼樣。”
顧青寒本來想讓她先吃的,剛剛從食堂回家的路上,溫暖已經叫餓了,雖然剛剛吃了個桃酥,不過估計又餓了。
溫暖在天冷的時候就特彆容易感到餓,一餓還會脾氣也不好,還無精打采的。
不過溫暖已經把餃子遞了過來,他便張嘴咬了一個,餡料的鮮香瞬間就盈滿了口腔,他點了下頭:“媳婦兒你做的,肯定好吃。”
那邊的小家夥已經望穿秋水了,看到溫暖給顧青寒夾了一個餃子,不給她,便抬起了小腳丫朝她走了過來,拉著她的褲子,大聲地喊道:“媽媽!”
溫暖看著小家夥那氣呼呼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蛋:“知道啦,現在就給你吃!”
餃子上盤之後,顧清蘭也過來了。
溫暖聽她說經常餓肚子,想著她在醫院裡頭一天都要跑進跑出的,溫暖便讓她晚飯過來這邊吃。
顧清蘭手裡還提了一袋子的東西進來,溫暖還以為她又給樂樂買了什麼東西,便說:“你又亂花錢了嗎?”
顧清蘭把布袋子放到了八仙桌上,接過了溫暖手裡端著的盤子,才說:“沒有,這是我的口糧,總不能過來白吃白喝……”
話還沒說完,溫暖就拿起了邊上樂樂用來玩釣魚的竹子,要招呼到顧清蘭身上了。
她總算知道那天她拿口糧過去桂花嫂子家,為什麼她會這麼生氣了。
現在她總算感覺到了,對著顧清蘭罵道:“你這丫頭,來你哥哥嫂子家吃飯還帶什麼口糧?你這是不把我們當一家人了是吧?”
這幾天倒春寒,顧清蘭穿了厚厚的棉襖,竹子打過來根本一點感覺都沒有,更彆說溫暖其實也不舍得真的揍她。
顧清蘭放下了手裡的一大盤餃子,嘿嘿一笑:“我這不是吃得多嗎?我一個人就能吃二三十個餃子!而且我下班又比較晚,要是我既不出力,如果連口糧都不帶,嫂子你讓我以後怎麼好意思過來蹭吃蹭喝的啊?”
她不像溫暖胃口那麼小,每次煮了餃子,她最多也就吃十五個,經常連十五個都吃不了,就連她大哥都經常擔心她吃不飽。
可是她自己的胃口就比較好,一頓就能吃二三十個,有時候還要再吃點零嘴和蘋果凍梨之類的,所以不帶口糧,真的怕吃垮她嫂子的糧倉了!
畢竟這年頭家家戶戶都不容易,反正她有時候也吃膩了食堂,確實偶爾也想過來蹭個飯,誰讓她嫂子做飯這麼香!
所以,這個口糧是必須帶過來的!
溫暖對她好,那是因為她嫂子善良。
但她不能利用她嫂子的這份善良,就得寸進尺。
該自己出力的時候,她肯定不會人退縮,當然,要出錢的時候,隻要有,她肯定毫不猶豫就把錢給她嫂子。
畢竟,這個世界上,就算是親娘,也沒有溫暖對她那麼好。
那頭抱著小家夥的顧青寒朝八仙桌走來,看了顧清蘭一眼,哼笑道:“要是你二哥有你一半的覺悟,也不用鬨得這麼僵了。”
顧清蘭撇了下嘴,之前她也不知道她二哥跟林美芝結婚,居然還要問大哥要錢,而且還是三番四次地問。
她之前也有問過溫暖,不過她嫂子不願意說顧青鬆的事,說是免得他們兄妹的隔閡更深。
顧清蘭便想,就衝著顧青鬆不分青紅皂白打了她,他們之間的隔閡已經比外頭那條春花江還要深了。
後來,她是從李大響那邊打探到的,原來她二哥為了問大哥借錢,又是打電話,又是打電報,信件也寄了好多次去他辦公室。
顧清蘭就納悶了,顧青鬆好歹在城裡有份正經工作,還是醬油廠的小組長,那工資肯定也不低,怎麼就混成這樣了呢?
顧清蘭直接就用手捏起了一個白白胖胖的餃子放進去嘴裡,口齒不清道:“彆拿我跟他比,晦氣!”
下一秒,溫暖就往她手背上拍了一下:“顧清蘭,你洗沒洗手?就這樣捏著吃,也不怕拉肚子。”
樂樂那小家夥見到顧清蘭被她媽媽教訓了,立馬就舉起了兩個小手,然後拍了拍,笑得口水都差點流出來了。
顧清蘭伸手捏了下小家夥的臉蛋,擠眉弄眼道:“小壞蛋,敢取笑你姑姑我,看我等會怎麼收拾你!”
小家夥還以為顧清蘭又要跟她鬨了,連忙躲進了顧青寒的懷裡,大聲地喊道:“爸……爸。”
顧青寒見顧清蘭又要捏樂樂,便用筷子敲了下她的手:“去洗手。”
顧清蘭委屈巴巴地走去廚房,“嗚嗚嗚,都欺負我!”
小家夥看到這一幕,笑得更大聲了。
吃過飯後,幾個人都懶洋洋圍在火爐子邊上坐著。
顧青寒用溫暖之前納好的鞋底,給樂樂重新做一對小鞋子,現在孩子長得快,鞋子很快就不合腳了。
溫暖就挨在他身旁,翻看著小說,隨即想到了明天要去趙大夫那邊,便說:“明天你直接回團裡吧,不用等我了,我跟桂花嫂子和周團長去一趟趙大夫那邊。”
顧青寒頭也沒抬,仔細地縫著手上的鞋子,問:“他們去那邊乾什麼?”
溫暖微微打了個哈欠,合上了書本,應道:“這不是桂花嫂子跟周團長一直都要不到孩子麼?桂花嫂子說這附近的大夫基本上都去看過了,不過他們也沒有去過趙大夫那邊,我就想著帶他們走一趟。”
顧青寒前段時間問了下之前幫溫暖看的那個李雲華醫生,不過李醫生實在是太忙了,冬天下暴雪那段時間都沒有回來過北城。
而且聽顧清蘭說,李雲華是專屬飛行隊那邊的特邀專家,偶爾才會過來北城。
顧青寒“哦”了一聲,然後用針線打了一個結,又問:“要不要我跟你們一起去?”
溫暖應道:“不用了,我本來也不想去的,免得讓他們夫妻倆尷尬,不過桂花嫂子說沒關係,周團長其實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自從劉明華和沈白蓉來了部隊之後,顧青寒似乎很忙,總有開不完的會議。
而劉明華和沈白蓉就是來過一次,平時都不怎麼有空,溫暖昨天過去招待所,想給他們送青團,可是他們居然還沒回去招待所,隻有一個嬸子帶著劉華清。
顧青寒一向不怎麼愛八卦彆人的事,要不是溫暖跟他說家屬院裡頭的事情,他幾乎是收不到任何的消息。
“那你帶著樂樂小心點,不過明天應該不會這麼大風的了,騎個車過去應該也行。”
雖然說是附近的村子,其實走路過去也要半個鐘多點,現在家裡頭買了自行車,也方便去一下地方。
溫暖便說:“算了,桂花嫂子他們沒有自行車,一起走過去算了。”
那邊跟樂樂正在嬉鬨的顧清蘭突然問道:“嫂子,那我能不能跟去學習學習?”
“我明天剛好要調班,可以休息一上午。”
她早就聽說了趙大夫這個人,雖然說趙大夫被打成了右,但是以前顧清蘭是下鄉知青,也見過幾個牛棚戶,不過聽說那些人有些是很厲害的知識分子。
之前聽溫暖說,那個趙大夫是國外回來的醫學博士,一聽就特厲害,所以顧清蘭早就想找機會過去請教請教了。
溫暖頓了下,也不知道人家周團長介不介意,便說:“要不你明天一早過來看看,桂花嫂子肯定不介意的,就是周團長可能比較害羞。”
顧清蘭“哦”了一聲,“好吧。”
*
第二天一早,溫暖就背上了樂樂,跟桂花嫂子一起走出去家屬院。
周建設還要回去團裡一趟,說是要送點資料給旅長。
“小暖妹子,你是不是來過幾回了?”桂花嫂子走在一旁,本來想幫她背一下樂樂的,不過樂樂似乎還沒完全醒過來,還有點依賴她。
“我來過兩次,不過第一次沒見著趙大夫,後來見到了也就匆匆聊了幾句,後來他就沒空了。”
趙老爺子除了要充當村裡的赤腳大夫,平時也有好多的農活。
張桂花給樂樂整理了一下包被,確保孩子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才說:“哦哦,去找他真的沒關係吧?”
張桂花又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四周,深怕遇到家屬院裡頭的人,不過幸好現在還早,除了要拉練的軍人同誌,基本上也沒什麼家屬那麼早起來的。
溫暖知道桂花嫂子有點害怕,便壓低了聲音,“反正我們看完就回來,他那邊也不會給你開藥的,到時候要是真的要吃藥,你們還得去醫務室,或者是鎮上自己買。”
“嗯嗯,這個我知道,那我們趁大家還沒起來,趕緊過去看一看。”說完這話,桂花嫂子也攏了攏身上的棉襖和圍巾,還戴上了貓冬那會兒織的毛線帽子。
要不是溫暖跟她熟稔,都差點認不出她來了。
走了大約半小時,兩人終於來到了黑菜營屯,入目之處,幾乎都是凋零了樹葉的白樺樹,因為這幾天倒春寒,地上還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因為牛棚在屯裡的最邊邊,這裡更是空曠得看不到半個人影。
這會兒約莫七點,遠處覆蓋了銀霜的山頭,慢慢升起了紅紅的太陽。
看來天氣又要好起來了。
溫暖基本在都在家屬院活動,現在突然看到了雪後的村落,在剛升起的太陽照耀下,漸漸就被眼前的美麗給迷住了眼。
好久沒有欣賞過雪景了,除了過年那時候,她就沒有過這個閒情逸致。
那時候天氣冷,又沒有工作,所以溫暖睡得很晚才起來,根本就看到日出。
現在突然撞上了這麼好看的一幕,心情都好多了。
溫暖指了指遠處黃色的土坯房子,說:“好像到了,就在前麵那個土房子裡,咱們要抓緊時間了,不然等會趙大夫可能會沒空。”
上一次溫暖過來,剛好趙老爺子要出門,她連屋裡都沒有進去,就在門口聊了幾句,然後趙老爺子就拉著一輛牛車忙去了。
一路走去,都是這個年代的木工房,或者就是窩棚,拉合辮子房之類的,房子幾乎都是千篇一律,很是樸素。
路上還看到了要去上工的村民,大家都穿著打滿了補丁的棉襖,可是他們的精神麵貌卻十分的飽滿。
桂花嫂子其實挺愛說話的,雖然也十分的小心翼翼,不過還是跟溫暖八卦道:“剛剛那人,我好像以前跟他換過山藥,不如等會我們去趙大夫那裡看完,也順便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換的。”
溫暖笑了笑:“可以啊,反正入冬之前那會屯的菜都吃得七七八八了,是該換點其他的東西屯一下。”
之前有幾天升溫了,想必很多當地的村民會上山去采摘野貨,就連他們炊事班都采了不少的東西回去,他們這些當地的村民估計能找到更多的好東西了。
兩人走著走著,慢慢越走越少人家,不過距離牛棚屋便越來越近了。
桂花嫂子還沒來過牛棚屋這邊,一度以為溫暖帶錯路了,不過前麵就看到了一家要低矮一些的土黃色木工房。
溫暖便說:“到了,就是前麵這裡。”
不過還沒等兩人走上前去,溫暖就看到了一個似曾見過的身影,站在土房子旁邊,手裡還拿著一個布袋子。
隻是她身上衣著跟這個荒涼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的上身穿了一件剪裁有度的棉襖,脖子上圍了一條棕色的圍巾,質地看起來挺好的,不是毛線織的那一種。
溫暖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可是在看到李雲華的時候,還是愣怔了一下。
李雲華似乎也注意到她了,眼底有一閃而過的局促和慌亂,但很快便恢複正常,然後朝溫暖走了過去。
溫暖也走前了兩步,率先向李雲華打了個招呼,笑道:“李醫生。”
溫暖從李雲華剛才的表情可以猜測得到,她肯定不會想讓彆人知道,她來這邊到底是乾什麼的。
所以溫暖乾脆也不多嘴去問她。
李雲華朝她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溫暖身後背著的樂樂,此刻用一張包被包裹住小小的身體,隻留出一個小小口透氣。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這是孩子哪裡不舒服了嗎?怎麼帶過來這邊了?”
溫暖一聽,猜想李雲華也知道旁邊這個土房子住著的是趙大夫,除去他老右的身份,就是一個大夫。
溫暖淺淺一笑:“不是的,孩子沒事,我是跟桂花嫂子過來找趙大夫看一下而已。”
張桂花便笑了笑,附和道:“對對對,是我過來看一下,樂樂沒事呢。”
趙大夫……
李雲華心裡感歎,她從沒在哪個人的嘴裡聽過有人喚趙欽園叫趙大夫的。
有人叫他老右,有人直接稱呼他做老趙,無論是幾十歲還是幾歲的。
人人都對他敬而遠之,把他當成壞分子,就是來看病有求於他,也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不過,溫暖似乎不像彆人那樣,聽著還挺懂禮節的。
李雲華便問:“那你們趕緊進去吧,彆耽誤時間了。”
溫暖還想要說些什麼,不過想到等會趙老爺子不知道要不要出去乾活,便也沒有再跟李雲華客套了,敲了敲那看著有點搖搖欲墜的木門。
剛一敲門,裡頭就有人應聲,估摸是剛剛聽到了她們說話的聲音。
正準備推門,人就迎了出來。
是趙老爺子,明顯是沒有想到是溫暖帶了人過來,臉上緊繃的表情沒有處理好。
上次匆匆一見,溫暖都沒仔細打量趙老爺子,現在光線充足,溫暖看得都有點愣住了,生活的磨難讓他看起來很低調很安靜,但是他身上那種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知識分子的氣質,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然後溫暖還看到了屋內的陳設,除了一張床,一個破舊的木櫃子,基本上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最讓溫暖觸目驚心的是,他這邊也沒有盤炕,是一張木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