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文明時期有句俗語：條條大路通羅馬。
但對謝斫而言, 這句話得改一改，改成——小爺我出生就在羅馬。
小謝少爺從小就受到萬眾矚目。
他出生在聯盟黃金發展的“光輝三十年”（06-36）巔峰時期（新曆19年），父親是冉冉升起的天才科學家, 母親則是威風赫赫的蒼鸞軍首領，而他本人，完美遺傳父母的優越基因, 小小年紀就擁有與謝嵐酷似的頂級美貌，綢緞般烏黑的頭發, 奪人心魄的姝麗眉眼, 連微微抬起下巴看人時，那種睥睨的眼神都如出一轍。
長得好看也就算了，更氣人的是, 他還繼承了文森特的逆天智商, 不到一歲就能自己鼓搗破壞精密儀器（普通人連開機都不會），用奶瓶澆濕重要的數據手稿，讓他親爹一個月的夜白熬。
隨著年齡的增長，謝斫的天賦在各方麵顯現，北郡複雜的家族關係, 該親近誰疏遠誰，他處理起來遊刃有餘, 晦澀難懂的城防口令, 他跟著謝嵐過一遍就了熟於心，當之無愧的“彆人家孩子”。
所有人都在誇獎，唯獨謝嵐隱隱察覺到不對勁, 謝斫太聰明了，聰明到對什麼都容易失去興趣，你很難摸清他究竟喜歡什麼, 討厭什麼。每當問起他的想法，小謝少爺總是漫不經心地支起下巴，眼皮微抬：“無聊，沒意思。”
這種猜測落到實處，是謝斫十歲時，謝嵐的父親，謝斫的爺爺，因為突發心梗，搶救無效死亡。
得到消息的謝氏族人蜂擁而至，擠滿偌大的房間，不管真心假意，紛紛哭天喊地，表達悲痛。
謝嵐如有所感，偏過頭望向遠處——
小謝少爺衣冠楚楚地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麵容格外冷漠，他的瞳孔裡沒有害怕、擔憂、緊張等情緒，幽深得像望不到儘頭的深海，甚至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他靜靜地注視死亡降臨，甚至懶得撿起混亂中滾到腳邊的急救藥瓶。
天使麵孔魔鬼心。
謝嵐快走兩步，用身體擋住他，拎起後領丟給副官：“帶他回去。”
知子莫若母，再留幾秒，小謝少爺估計會當著大庭廣眾冷冷吐槽：“無聊，沒意思。”
回家後，謝嵐問他：“剛剛為什麼沒哭？”
和他同齡的謝家小輩都嚇壞了，他過於冷靜的表現格格不入。
謝斫不會和母親撒謊，神色平靜地說了實話：“他死得不正好麼？活著還要找你麻煩，蒼鸞日益壯大，他控製不了北郡局勢，好幾次暗地裡和大伯密謀，想要收回你的兵權。”
謝嵐：“……”
聽聽，這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能說出的話嗎？
彼時已升少將的謝嵐深吸一口氣，抽出腰間戰術長鞭，再把冰冷的槍械按在桌上，麵帶寒霜地望向房間裡的第三人：“莊博士，你的兒子，你說怎麼辦。”
文森特輕咳兩聲，飛快給兒子使眼色，然後他往前一步，膽大包天地推開長鞭和槍口，俯身摟住謝嵐的腰：“謝少將，彆動怒，我來解決。”
小謝少爺默默翻了個白眼，見兩人都不搭理自己，識趣地離開。
他雖然冷心冷肺，但跟父母感情很好，反過來，因為有謝嵐和文森特兜底，他才活得肆意狂妄。
第二天一早，狂妄的小謝少爺被他老子抓去做基因測試。
檢查結果並未出人意料，謝斫被確診為冷血精神病態。他的大腦杏仁核比正常人小三分之一，杏仁核區域負責產生，識彆和調節情緒，也因此，謝斫極度缺乏同理心，很難和彆人共情。
他善於隱藏自己，習慣性說謊，心中沒有絲毫內疚或後悔之類的道德感和羞恥感，如果不加以正確引導，成年後會在極度冷靜，淡定的情況下進行高智商犯罪。
文森特和謝嵐商量後，決定帶他做基因優選，原話是：“他可以不接受乾預，但必須學會克製。”
新曆29年，聯盟掌握的基因優選技術已經普及B區，雖然花費巨大，但成功率穩定在70%左右，不僅能修正部分基因缺陷，還有幾率覺醒獲得異能，覺醒等級因人而異，有人費儘心機止步於C級，也有人一鳴驚人達到A級。
小謝少爺抗議無效，隔天又被母親押送進青嵐，由他老子親自操刀實驗。
覺醒後的謝斫，起初沒有任何異常，完全不像異能者。
“難道失敗了？”副官摸著下巴問，謝斫雙腿搭在謝嵐辦公桌上，興味索然地擺弄她的終端，隨機輸入城防口令玩，但凡被謝家人看到，必然嚇得心驚膽戰，萬一這小子記錯或按錯一個鍵，搞不好整個北郡都會炸了！
“不可能。”謝嵐毫不留情地沒收了他的“玩具”，斬釘截鐵地回答。70%的成功率，的確有可能失敗，但如果放到文森特身上，失敗的幾率隻會無限接近於0。
他說他來解決，她信他。
關於謝斫是否覺醒成功，很快有了定論。文森特發現，他的精神力和大腦活動出現超凡增長，在推理、記憶、理解、策略方麵堪稱怪物，然而現有的儀器卻測不出等級，文森特預感到什麼，不久以後，R型異能測定儀麵世，謝斫的初覺醒等級有了準確定論：S4級精神係「全知全能」。
小謝少爺的病有沒有治好不知道，但他絕對做到了克製，反正彆人徹底看不出來。
他越來越風度翩翩，魅力無限，那個冷冰冰注視親人死亡的惡魔仿佛隻是須臾的幻覺。
後來，謝嵐正式接管北郡，文森特又長年忙於項目，兩人征得謝斫同意，將他送去留波尼學習。
十五歲那年，文森特終於鬆口，同意他畢業後來青嵐“實習”。
小謝少爺平生，除父母以外，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但文森特的研究領域因為太過深奧，是他難得保持的興趣，可惜自從嬰兒時期破壞實驗室後，文森特就再也不讓他碰任何儀器了。
當時火種項目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小謝少爺把學業一拋，謊稱“提前畢業”，孑然來到洛亞克。
也是在這裡，他第一次遇見LAK0017。
文森特擁有青嵐的最高權限，謝斫慣會狐假虎威，順走他的終端，在實驗室裡暢通無阻。
他找了個安靜地方背書，剛坐下，身後響起突兀的巨響：咚咚！咚咚！
被人打斷閱讀是極其不悅的事，尤其文森特布置的任務繁重，他稍微鬆懈就無法完成。
謝斫輕嘖一聲，好看的眉宇微微蹙起。
安靜沒兩秒，惱人的噪音再次出現：咚咚！咚咚！
謝斫不耐地起身，終端一掃，牆壁變為透明，寬敞的恒溫室裡掛滿膠囊倉，他很快在一片雪白中找到噪音來源，修長的指尖輕點操控麵板，一台密封膠囊倉緩緩推出，隔著玻璃停在麵前。
一灘肉，軟趴趴地貼著倉壁，在光滑的平麵蠕動，崎嶇的麵目有些類似蜥蜴科生物。
謝斫隻看了一眼，就嫌棄地移開目光，太醜了，簡直辣眼睛。
咣！咣咣！！小怪物鍥而不舍地砸牆。
“還挺有脾氣。”謝斫眉峰一挑，垂眸掃了眼標簽：「LAK0017」。
“安靜點。”
他隨意按了幾下操控麵板，膠囊倉裡掉落幾十支彩色營養劑，這種營養劑成分複雜，價格不菲，隻能靠特殊渠道采購，研究員們每用一支都精打細算。
但謝斫是誰，小謝少爺揮金如土，花錢從來不心疼。
反正他親爹終端裡的餘額根本數不到儘頭，謝嵐每一筆軍費都花到刀刃上，偏偏支持文森特的研究從來不心疼，堪稱最豪橫的金主。
謝斫笑了笑，把記錄生命體征的投影切換為動畫片，改成內播模式。
小怪物終於消停，在一聲聲催眠的“瑪卡巴卡”中，悄悄遊到地上，大口吮吸營養劑。
謝斫度過了一個安靜的下午。
他手臂舒展，搭在操控麵板邊緣，一下一下隔空敲擊，動作輕盈富有韻律，肩頸到下頜的優美線條連最著名的畫家都難以描繪，眼角的淚痣勾勒出淡淡的疏離。
小怪物軀體流動，學習他的樣子，努力往前延展，隔著玻璃，兩人指尖相碰。
這處閱讀的好地方，謝斫後來又來過幾次，每次都能碰到LAK0017，有時咣咣大力砸牆，有時一動不動趴著，因為不停地進行基因融合，它的形狀千奇百怪，總歸是不好看的。
但醜著醜著，謝斫也習慣了，他熟練地投喂營養劑，打開動畫片，就當多了個背書的吉祥物。
有一天，玻璃內傳來篤篤的敲擊，謝斫抬眸，看到小怪物坐在滿地空殼裡，諂媚地朝他搖尾巴。
喲，喝完了，知道主動要了？
火種項目雖然致力於人類抗癌研究，但做的並非人體實驗，這些實驗體的原始細胞，都是通過克隆或者合成的“類人胚胎”，以此規避倫理風險，嚴格算起來，它們隻能算“人造生物”，有淺顯的意識但不具備理智。
謝斫饒有趣味地盯著LAK0017看了兩秒。
小怪物圓圓的腦袋頂了頂空空的營養劑，討要的意思很明顯。
“想喝嗎？沒了。”謝斫壞心眼地說。
小怪物聽不懂，表情呆呆的，好半天才失望地耷拉腦袋，空袋“啪唧”掉到地上。
謝斫心情驀然變好，大發慈悲地點開操控麵板，又掉下可憐巴巴的一支。
這回小怪物學會了珍惜，一邊聽著瑪卡巴卡，一邊小口喝營養劑，液體狀的軀體緩緩修複，從內到外透出暗暗流光。
一個月後，謝斫再次來到膠囊倉，卻發現小怪物不見了，他用權限一查，係統提示LAK0017已經被轉移到第三階段的實驗室。
那天的背書時光格外寂靜，謝斫完成任務後，鬼使神差地去小怪物的新落腳處晃了圈。
意外的是，來看望小怪物的不止他，還有個研究員打扮的男人，正對著膠囊倉偷偷抹眼淚。
謝斫冷眼旁觀，基因融合失敗是常事，洛亞克的實驗體換過一茬又一茬，能挺進第三階段才是罕見，他巡視一圈，找到眼熟的編號，旋即微露驚訝，LAK0017的三階段實驗竟然成功了？
雖然成功了，但小怪物的情況很不好，奄奄一息地蜷縮成團，畸形的身體長了兩個腦袋，五隻手和三條腿，比初見時還要醜上幾分。
謝斫瞥了眼抽泣的男人，心想他該不會因為實驗體在哭吧？真是軟弱的，多愁善感的人類。
“你叫什麼？”謝斫冷淡地問。
“Ming，我是G組的培育員。”麵容清秀的年輕人老老實實回答。
小謝少爺也是實驗室的名人了，Ming不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想做什麼，被他周身氣場所懾，莫名有些怵他，但還是鼓起勇氣說：“它很乖的……”
謝斫不由嗤笑，乖？當初咚咚砸牆的是誰？厚臉皮跟他要營養劑的是誰？它要是乖，所有實驗體都是聽話的花園寶寶了，不過……小怪物這會兒蔫頭蔫腦的，的確有幾分可憐。
“你哭得再傷心，它也不會好轉，”謝斫隨便開口就是嘲諷，“省點眼淚吧。”
他熟練地調出麵板，猶豫一瞬，投喂了五十支營養劑。
Ming驚訝地偷瞄他一眼，欲言又止：“那個，謝……同誌，每份營養劑都是有庫存的，必須按標準攝入，你這麼濫用，不合規矩。”
誰家實驗體動不動就喝幾十支？養孩子都沒這麼溺愛的。
小謝少爺矜傲地抬起下巴：“營養劑而已，我想給就給，小爺給得起。”
他噠噠噠操作麵板，又來了五十支，花裡胡哨的包裝袋徹底淹沒小怪物。
LAK0017慢慢蠕動，目標明確地鑽進小山裡，打了個滾。
謝斫輕笑。
Ming看呆了。
“你是培育員，這一百支記我賬上。”小謝少爺瀟灑走遠。
Ming蹲在LAK0017麵前，看它似乎恢複了點生氣，靠近玻璃喃喃自語：“加油，要活下來啊。”
或許他的祝福成真，LAK0017作為最早一批“類人胚胎”，在近千次或成功或失敗的融合實驗後，竟然真的沒有死亡，成為了存活時間最久的實驗體，與此同時，它擁有幾乎完美的免疫力，穩定的複合基因鏈，能有效繞過代謝、哮喘、癌症在內的基因疾病，對超級細菌的免疫應答也極為出色。
這段時間，火種團隊出了很多科研成果，包括針對各類遺傳性疾病、多種精神疾病以及癌症的初步基因免疫，意義重大，影響深遠，文森特為促進全人類進化做出卓越的貢獻，被譽為“新紀元最偉大的科學家”。
與此同時，火種項目進入第四階段，也是至關重要的：複刻基因融合。
所有複刻基因裡最珍貴的，是火鳥基因，火鳥也被稱為鳳凰，據說擁有不死的能力，全世界隻有一例公開的原始樣本，早些年聯盟從天一組織購入，一直存放在基因庫中，後來被謝嵐用5000萬聯盟幣買走。
第四階段的實驗出人意料順利，勝利的曙光近在咫尺，直到——火鳥基因的融合出現差池。
融合失敗本是常事，但這次實驗，卻導致了LAK0017的死亡。
LAK0017是唯一進入第四階段的實驗體，它的死亡也意味著：
火種項目，在現階段失敗了。
謝斫在銷毀前去看了一眼，那位培育員Ming也在，麵色蒼白，眼眶紅腫。
膠囊倉裡的小怪物緊閉雙眼，像泡在羊水裡蜷縮的嬰兒胚胎，因為光照反射瑩瑩白光。
謝斫望向投影上毫無波動的生命體征，一言不發。
紅光鎖定目標，他操控機械臂將它翻了個身，沒有反應。
上百支營養劑嘩啦啦從天而降，淹沒了小小的身軀，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沒、沒用了，原初細胞已經……死亡。”背後響起抽噎的聲音，Ming泣不成聲。
謝斫凝視LAK007許久，後知後覺地輕笑：“花了我五千多萬，誰允許你死了？”
小謝少爺沒有憐憫的情緒，隻是有些遺憾，他喜歡目睹死亡，卻不喜歡脫離掌控的感覺，這半年來他前前後後投喂的營養劑，認真算起價值，早就超過了火鳥基因。
小怪物欠他這麼多，就這麼回報他？
謝斫不知為何，越來越生氣，心裡隱隱升起火苗，壓抑不住的暴戾因子在血管裡流竄。
“廢棄的實驗體會怎麼處置？”
“集中……銷毀。”Ming訥訥回答。
“哦，那就銷毀吧。”謝斫點了點頭。
銷毀等待還要等文森特確認，謝斫掏出終端，冷冷垂眸：
「是否確認銷毀程序？」
「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