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 番外八 煙雨江南 上(1 / 2)

大榮四年, 四月孟夏,天青氣爽, 風和日麗。

水麵之上, 十餘艘高大的樓船浩浩蕩蕩森然成列,乘風破浪,逐波而行。船側旌旗獵獵, 氣勢盈然, 隱約可以看見旗麵上的那個‘秋’字。

常跑水道的客商根本不用看旗,隻要掃一眼船隊的規模,就知道是秋濃渡的商隊。這種規格的樓船,尋常商隊能用上兩三艘就頂天了,如此龐大的手筆, 海道那邊或許有些胡商還做得到, 但裡運河這邊,除了財大氣粗堪稱天下第一貨商的秋濃渡, 根本沒人用得起。

棉布?珍珠?豆油?雪花鹽?琉璃器?追星車?航途無聊,過往船隻便紛紛猜測起了秋濃渡這次運往南方的到底是什麼貨。

可惜的是, 這次他們注定是猜不中了,因為樓船裡裝載的並不是貨物,而是當今的皇帝、皇夫,秋濃渡老板安親王,前天下第一殺手,以及隨行保護的一隊金吾衛。

兩岸風光如畫, 正中間那艘樓船的船頂平台上,顧念、年深、葉九思三人一身便服打扮,臨風而坐,邊欣賞水光山色邊喝著飲子, 愜意而放鬆。

白老虎乖乖伏在顧念腳下,曬著太陽打盹兒,年羽站在它腦袋上,也半眯著眼眸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

去年六月,蘇州暴雨,衝垮了海邊一座長逾兩百丈的浮橋,正好顧念他們這邊的石橋模型經過數月的載重及各種測試已經基本完善,眾人便決定派造橋組過去,用這種新方法在蘇州海邊重新搭建座石橋。

蘇州這座跨海石橋工程浩大,初步估計需要四年左右。

當時墨青在忙第二條鐵路的事情,理工學院這邊事務繁重,現場督造也不是顧念的專長,最後便由墨青點了墨家一位熟悉土木建造的匠頭帶隊前往。

幾個月後,第二條鐵路的修造接近尾聲,墨青便親自趕去了蘇州。

最近理工學院的事情步入了正軌,顧念便將準備好的教案交給魏陶,托他幫自己代幾個月的課,準備也到蘇州去看看石橋的進展狀況。

年深聽說之後,便表示要一同前往。

顧念原本擔心年深離開之後京城會出問題,看到他運籌帷幄的模樣才反應過來,年深恐怕就是在等這麼一個名正言順的離開的機會。畢竟隻有他不在京城,才能給那些彆有用心的人留出‘發揮’的空間,然後再‘對症下藥’。

恰好在外麵打了一年半海盜的葉九思返回京城,知道他們要去蘇州,立刻要求同行。他倒不是對那座橋有多感興趣,而是太長時間沒見到墨青了。沒有墨青、年深、顧念的京城,對小世子來說,幾乎也和一座空城區彆不大了。

另一個死活要跟著來的人就是愛湊熱鬨的吳鳴。

按照年深和顧念的想法,輕車簡從,低調出行,人越少越好。留守幽州的年風勇、顧言、陸昊等人卻都不同意,年深現在是一國之君,身係社稷安危,怎麼能不帶金吾衛大軍呢?

雙方爭執了半天,最後各退一步,年深同意帶支五千人隊伍隨行保護,年風勇等人才肯放行。

喝到半途,顧念環顧左右,發現又少了一個人,“吳鳴呢?”

對麵的葉九思晃悠了兩下手上的金盞,“還用說,肯定偷溜回船艙去了。”

吳鳴以前落過水,所以特彆抗拒坐船,這次雖然破例跟著他們上了船,卻依舊無法克服心理上的那種不適,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躲在船艙裡。

“彆憋出病來,”顧念歎了口氣,略微有些擔心, “還以為能借著這次機會讓他脫敏呢。”

“他啊,膽子跟家雀似的,估計這輩子是不可能了。”葉九思瞥了眼腳下的艙板,故意加大了幾分音量。

一道銀色的弧光自船弦疾飛而出,直襲他們的桌案!

顧念還沒反應過來,年深已經單腳踏地,攬著他的腰連帶著兩人身下的坐榻往後疾避了半丈來遠。

榻腳跟地板摩擦出的尖銳響動裡,葉九思手上的金杯準確的被銀光一切為二,他利落地擰身而起,淡粉色的袍角仿若綻放的曇花,在半空一閃而過,堪堪避開了杯子裡四濺的飲子。

白老虎可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黑鷹示警性的抓了它的腦袋一把,吃痛的顧良睜開了眼睛,還沒來得及避開,雪白的腦袋就迎麵被灑了半杯朱紅色的飲子。

遭受無妄之災的顧良低吼了聲,氣憤地甩掉腦袋上的水漬,委屈地轉頭去找顧念。

“你這種激將法對我沒用。”吳鳴的聲音慢悠悠地從樓下那扇窗戶裡飄了上來。

“沒用你還動手?”葉九思不服氣的朝著地板做了個鬼臉。

底下的人磨了磨牙,“是不是想挨揍?”

“上來試試?彆忘了,這可是在水上,你打不過我的。”葉九思有恃無恐地道。

吳鳴:…………

顧念邊掏出帕子給顧良擦腦袋邊對年深道,“看來我的擔心多餘了。”

就憑吳鳴跟葉九思鬥嘴的這股生龍活虎的勁頭,半點都不像會憋出病的模樣。

年深眼底浮起淡淡地笑意,搖了搖頭,“他們就是太閒了。”

顧念靈機一動,眼尾微揚,瞥了眼岸邊,“不如我們下去走走?”

“下去?”

“嗯,咱們正好來個微服私訪,看看這幾年江南的百姓過得怎麼樣。”顧念興致勃勃地道。坐船坐了這麼多天,他其實也有些無聊。

“對啊,還可以一路品嘗下各地的吃食。”葉九思也吃膩了船上的東西,正好前麵就是江寧,可以好好的大吃一頓。

“我也同意。”船艙裡的吳鳴迫不及待地應聲,他巴不得之後全走陸路。

見顧念和葉九思都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年深沉眉斂目,略微思忖了會兒,終於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四人便帶著六個金吾衛和年羽,扮作商販下了船。帶著年羽是為了方便隨時跟走船隊這邊聯絡,顧良因為太過顯眼,隻得和其餘的金吾衛一起留在船上。

江寧府盛產絲綢,交通便利,商販雲集,原本就是方圓數百裡內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這幾年國泰民安,城內愈發繁華,街上旗幌如雲,人來人往,熱鬨程度比之洛陽也毫不遜色。

城內最大的酒肆叫雲來閣,取‘客似雲來’之意。時間尚早,眾人打聽了酒肆和街市的位置,打算先去街市看看,等到逛得差不多再過去吃飯。

街市比普通街巷又熱鬨了數倍,周圍人頭攢動,摩肩擦踵,幾乎寸步難行。六個金吾衛奮力在前邊‘開路’,才給年深等人支出了一點空間。

道路兩邊擺著很多遊商臨時支起的攤位,水果、糕點、繡品、話本,各類雜貨應有儘有。

“玉帶糕,剛出爐的玉帶糕!”

“楊梅,新鮮的楊梅!”

“絲繡扇,廣茉府繡娘精工繡製!”

“雨花茶,喝一杯止渴消食,喝兩杯除煩去膩!”

“秘聞秘聞,大榮秘聞!”

攤主也都卯足了勁兒的招徠生意,各種聲音不絕於耳。

聽到大榮秘聞,吳鳴立刻對褐衣青年手上揮舞的那本巴掌大的冊子來了興致,“誰的秘聞?”

褐衣青年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對著吳鳴挑了挑眉毛,“上到聖人、安親王,下到咱們江寧縣令,應有儘有。”

“真的?”吳鳴意味深長地瞥了眼身後的聖人和安親王本尊。

年深忙著幫顧念擋開一個撞過來藍衣儒生,根本沒看到吳鳴的眼神,倒是顧念來了興致,“多少錢一本?”

“十個銅錢,包你看儘聖人和安親王的秘聞。”青年立刻報價。

年深&葉九思:…………

“來一本。”顧念熟練的從年深腰間摸出錢袋,一打開卻全是小金鋌。

滿袋金光讓褐衣青年怔了怔,他窘迫地撓了撓後腦勺,“這個我可找不開。”

最後還是吳鳴從自己口袋裡數了十個銅錢遞給青年。

青年將背後的包袱轉到胸前,拿出本嶄新的冊子塞到顧念手裡,又熱情地推銷道,“我這還有其它話本,要不要再挑挑?”

“幫我拿兩本你賣得最好的。”顧念對話本不感興趣,吳鳴卻非常喜歡,又大方地摸出二十個銅錢,打算晚上親自品鑒下江寧這邊流行的話本到底寫得怎麼樣。

他們買書的時候,葉九思看中了隔壁攤的楊梅,小竹籃裡的楊梅形狀飽滿,顏色紫黑,一副熟透的模樣,小世子隨手買了一筐,打算嘗嘗鮮。

到了雲來閣,眾人坐在桌案邊等上菜,葉九思將那筐楊梅拿去給店家,請他們幫忙浸洗一下,這些年下來,他也被顧念‘逼迫’著養成了衛生習慣。

顧念則興衝衝地翻開了那本秘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