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tude·Op.1(2 / 2)

若此刻這位教導嬤嬤能回身好好看看自家小姐,一定能發現她的不對勁。

屏住呼吸,歐羅拉快速將瓶子換給右手,掀起小臂上的喇叭袖,將左手指尖搭在右臂上。

抬指、下落、呼吸——

單音、雙音、和弦、琶音……

左手下指乾脆利落,手臂皮膚反饋它們沒有絲毫的顫抖。

接受到這一信息,歐羅拉顫抖著打開瓶蓋,猛灌了好幾口清水迫使自己冷靜。

微涼的液體滋潤著早已乾涸的喉嚨,也將她所有興奮的尖叫積壓下來:這是她的手,是她剛拿下肖邦國際鋼琴大賽頭籌的手!

肖賽的成績本意味著歐羅拉已踏上一條光明的路,但好景卻戛然而止。因為一次車禍,給她留下一份永遠的遺憾——那些鮮花與掌聲,黯然褪色成枯敗與沉寂。

她的左手不再受她掌控。

肖賽冠軍再也無法親近她最愛的肖邦。

失去靈敏的左手觸鍵,便談不上完美演繹音樂,也斷絕了身為鋼琴家的所有可能。歐羅拉幾乎不想回憶起經曆複健後,自己原本平靜的左手,一搭在黑白鍵上就抖成篩子的模樣。

再也彈不出乾淨的音色,再也無法用指尖傾述細膩的情感,掙紮過,痛苦過,抗爭過……最終,看著那個拉著小提琴的妹妹沿著和她約定的路越走越遠,她決定告彆鋼琴。

縱使肖邦是她的救贖,她也要學會放下。

於是有了這一場“肖邦與鋼琴的告彆之旅”——歐羅拉計劃沿著肖邦曾經走過的路,完完整整地和鋼琴家生涯說再見。

然而,還未等她好好走完華沙,一個恍惚間,她便在這輛馬車裡蘇醒。

以完好的、可以彈鋼琴的、十八歲的“Aurora”!

“歐羅拉,此行我們前往德累斯頓,是為了拜訪你的叔父沃德辛斯基(Wodzinski)伯爵。他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屬了。前些日子他給你寫信,說願意照顧你……”

“嗯嗯——”

歐羅拉根本沒有在意清佩蒂特的話,下意識含糊地應和著。她完全沉浸在“又能彈鋼琴”的喜悅裡,歡欣地將雙手放在裙擺上,輕快地試奏著被銘記在指尖的樂章。

在柔軟的布料上舞蹈的十指和胸腔內心臟的跳動頻率,完美地詮釋著雀躍一詞:合手如同往昔,被凍結的左手記憶正在複蘇。

對一個早被宣判命運的鋼琴家而言,這簡直是神賜的幸福!

壓下心間的激動,少女接過長者手裡的絲袋,假意專注取餅乾,順帶一問:“柯塞特嬤嬤,今年是哪一年?”

佩蒂特欣慰地看著她恢複了精神,隨口就答:“哪一年?你是說年份嗎,歐羅拉?今年是1836年哦。 ”

十九世紀?浪漫音樂的時代?

肖邦!

原來神賜予的禮物不止於此。

吃著薑餅的少女雙眸越發明亮。

就算在現代來回踏遍克拉科夫郊區大街[4],也無法鏈接鋼琴詩人在此度過的前半生。但在這輛駛向德累斯頓的馬車上,她竟越過三個世紀,和肖邦在同一個時代的天空下呼吸。

或許,去現場聆聽詩人演奏鋼琴都已不再是夢。

思及此處,歐羅拉幾乎要落下淚來。

她果然永遠不想和鋼琴的黑白琴鍵說再見,和五線譜上的肖邦道彆……

好想彈鋼琴,好想確認左手的真實,好想把所有缺失的時間全部都補回來!

*

德累斯頓,深夜,某間書房。

身著絲綢睡衣的婦人看著正在伏案的丈夫欲言又止。

“老爺,那個女孩子……真的可以嗎?”

中年男子放下書,頗有些不耐煩。

“誰?你說她啊——沒有什麼不可以,我那叛逆的弟弟已經在上帝那聆聽了好幾年的聖音,喪期已過,有什麼不可的?”

“可是……那、那個年輕人?”

婦人的猶豫令男人十分懊惱,他不禁抬高聲音,加快語速。

“這都要怪你,我的夫人,你一年到頭難得犯糊塗——而你卻做了此生你最蠢的許諾。要不是我提早說見一見那個孩子,咱們就要背信棄義令家族蒙羞啦!”

“老爺,可咱們不一定要‘犧牲’這個女孩子。我是說,我們可以找個借口冷處理那個許諾……”

自家夫人天真的心軟簡直令男人覺得不可思議。

“犧牲?冷處理?我的夫人,呆在德累斯頓讓你的腦子變遲鈍了?我們能收留那個孩子是出於仁義——難道最大的仁義不就是給她找個可靠的夫家嗎?我們看著長大的男孩子人品是可靠的,在巴黎也能掙上錢,不會委屈她。”

“那為什麼你不願順勢而為呢?肖賓斯基[5]應該指的是瑪利亞。哦,上帝啊,我們這是在欺騙那個天使一樣的孩子……”

“還要犯傻嗎,我的夫人?我們的瑪利亞注定是要當伯爵夫人的,怎麼可以停留在他身邊——聽著,夫人,我也很喜歡他——但喜歡不能換來你的衣食和優渥。沃德辛斯基已經沒落了,天使救不了我們!”

伯爵夫人想起那個棕發藍眼的優雅青年,流亡在法國卻永葆著那顆波蘭心,又愧疚又難過。

但丈夫的話卻字字在理。她不禁開始後悔,如果沒有幾天前感性的衝動,她此刻也不用連著傷害兩個孩子。

“你說服我了,隻是我暫時無法釋懷內心的感受,去‘安排’那個父母雙亡的女孩子……”

“相信我,我也是忍著心痛的。好了夫人,她來了你就好好招待她——我們多給她一些補償。或者,你可以教教她,如何規避真正的婚姻到來……”

伯爵歎著氣敲了敲桌子,但目光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

幸好他的夫人還維持著貴族的理智,即使做了口頭約定,也未言明是哪一個“女兒”。

還好,一切還有挽救的辦法——他絕對,不會交出他的瑪利亞!

德沃辛斯基伯爵捏緊右拳,猛地落向桌上的一封信件。信紙上的波蘭文字體清麗秀氣,落款寫著——

Aurora Wodzinska(歐羅拉·沃德辛斯卡)[6]。

*

車窗外夜色籠罩著一切,清涼的夜風拂過正在發奮啃食薑餅的少女的麵頰,帶走她一身的沉屙。

身體充電完畢,平靜下來的歐羅拉發著呆,任由車馬將她拉向充滿迷霧的前方。

直到此刻,她才得空思索如何踏出下一步。

從波蘭華沙到德國德累斯頓,從一場鄭重的道彆跨進未知……少女理應是惶恐不安的。畢竟直到現在,“十九世紀的Aurora”的過去與未來,對她而言是一紙空白。

但這隻左手,卻隱隱給予她前行的勇氣。

既來之則安之——歐羅拉給自己打著氣。

畢竟日子還要繼續,隻希望能像佩蒂特期待的那樣,“以後一定好好的”吧。

……

“德累斯頓到啦。”

馬車行駛漸緩,車夫的吆喝伴著鈴響將歐羅拉的神遊掐斷。

心跳不由地加快速度,連帶著頭皮都有些發麻。她深吸一口氣,摒在胸腔中。緊張從腳下升起,車廂外的未知令她腦中一片空白。

此刻她才後知後覺,下車後,她將徹底融入這個時空。

“隻因春日更迭再來,圓月彆後重訪,花兒年年都返回枝頭綻放……

正如我和你道彆,是為了再回你身旁。[7]”

茫然間,泰戈爾的詩句在她耳畔回響,竟將那些惶恐與不安慢慢驅逐。歐羅拉怔愣片刻後,隨即握住左手笑了。

幾小時前,她還在和鋼琴道彆;現在,她又能驅使雙手歌唱。

甚至,她還能遇見青年的音樂大師肖邦。

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歐羅拉坐正身體,安然靜待車門打開。

1836年,十九世紀的浪漫時代——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