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還能怎麼辦呢?”多蘿西抬頭看她,“讓其他人去?讓那些可能根本不懂什麼是‘抑製劑’的同胞,去做試驗品嗎?媽媽,他們需要你才能找到爾頓,傑拉德先生要繼續教書,摩根還想以後當個醫生……”
狄溫:“那也不能讓你冒險!你……”
“我也有夢想。”多蘿西打斷她,“我的夢想就是看一眼太陽。”
狄溫驟然失聲。
她的手在發抖,狼狽道:“不,不不,太危險了——你再想一想,你再好好想一想!”
池詠歌也說:“多蘿西小姐,我也覺得你要好好考慮一下。如果你之後沒改變想法,我們再商量。”
多蘿西撇了撇嘴,不大高興的樣子:“我不會變的,我之後還會來找你們的。這機會我們可不能錯過了呀!”
她又深深看了眼抑製劑,一轉身,鑽進隧道離開了。
狄溫情緒太激動了,手一直在抖。
水燒開了,時淵拿起水壺,給她衝了一杯樹根茶。他遞過去,狄溫轉動眼珠打量他——她依舊顧忌時淵。
時淵問:“你喝麼?”他補充,“你不喝我就喝了。”
他真心想嘗一嘗那是什麼味道,但是陸聽寒告訴他,他可能會肚子疼。
狄溫:“……”她緩緩伸手,雙手接過茶杯。
喝了幾口熱茶後,她平靜多了,低聲道:“她永遠不聽話……你們、你們讓我自己待一會兒。我要好好想一想。”
她聲音疲憊。
不知是因為多蘿西,還是因為回憶了往事。
眾人理解她的情緒,紛紛離開。
臨走前,池詠歌拉住傑拉德問:“你們有沒有那個‘融合劑’?”
“有。”傑拉德一愣,“要融合劑做什麼?我們都快把它當垃圾看了。”
池詠歌答道:“聯盟從未往‘融合’這方麵研究。飛行器上有我的工作台,我想研究一下融合劑的成分,報告給主城。”他眼底閃著激動,“以我的直覺,這肯定有大用!”
聞言,傑拉德也不禁激動起來,應道:“好,那你跟我來!”池詠歌跟傑拉德走了,寧副官也受不了地下的沉悶,回了飛行器。
暫時沒事情,陸聽寒問時淵:“想去哪裡?”
時淵想了想:“我還想去看一下草地。”
他喜歡那些金色長草。
於是,他們在摩根的帶領下,七拐八拐出了“巢穴”。
他們並肩站在丘陵之頂,看日暮西山,天光仿佛點燃了長草,金色與橙紅一齊翻湧。
不知不覺一天過去了。
從抵達小城市,到探尋教堂下的秘密小鎮,再到公主的倉庫,到鼴鼠人的巢穴,在重重隧道中聽聞帝國的過去……明明隻過了兩天,卻猶如經曆了整個世紀。
這三個月他們永遠在趕路,現在,居然在一個地方停留下來,很可能要過上幾夜。
這難得的閒暇彌足珍貴。
巨大的日落正墜落。他們在丘陵坐下,陸聽寒將時淵摟在懷中。
時淵如願拿到了一杯樹根茶,小口喝著。味道出乎意料地不差,喝時微微發苦,喝完了又有回甘,很特彆。
他靠著陸聽寒喝完了茶,把茶杯放在一旁,輕聲問:“陸聽寒,我們很快又要出發了吧?”
陸聽寒應了一聲,又講:“聯盟還在等著我們。”
“你說,抑製劑能幫鼴鼠人嗎?”
陸聽寒:“希望可以。”
“好吧。”時淵又說,“你跟我講過抑製劑的由來,我不大記得了,你能再說一遍嗎?”
陸聽寒告訴過他很多東西。
上到聯盟曆史戰略方針,下到怎麼打牌怎麼拉小提琴,天南地北奇聞趣事,他想把所有的事情講給時淵聽。
對時淵來講陌生事物太多,他容易聽了就忘,下次再問陸聽寒,陸聽寒又會不厭其煩地又講一次。
分享欲永遠是感情最好的證明。
而收獲一隻小怪物崇拜的目光,也叫人心情愉悅。
這次也不例外。
抑製劑是陸聽寒感興趣的話題,他摟著時淵,滔滔不絕,從抑製劑的雛形講起,到後來的實驗,對怪物的數據采集,再到戰爭中它的實用價值……
他這一講就是快半小時,側頭說:“時淵,你還有哪裡不懂?快問我……”
他頓住了。
時淵在他懷裡睡得香甜。他的臉在暗淡天光下白得細膩且溫潤,睫毛掃下扇形陰影。
他抱著尾巴。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又聽進去了多少。
陸聽寒摸了摸時淵的黑發,他沒失望,反而笑了。他想,等你醒了,再講給你聽。
大風把金草壓彎了,也吹散了最後一抹光。
一道佝僂的身影緩緩走上丘陵,來到他們身邊——狄溫看著相擁的二人,默不作聲。
她似乎想起什麼,神情變得柔軟。
陸聽寒察覺到了她的存在,回頭,衝她點頭示意。
狄溫緩慢走到他們身邊。
她嘶啞說:“我跟你們一起走,去找其他城市。然後,你們就可以回主城了。”
陸聽寒頷首道:“那再好不過了。很感謝你的幫助。”
狄溫沒接話。
她的目光穿過長草,越過丘陵,直到抵達暗紅與黑暗交織的天際線。廢墟,曠野,稀薄的雲,漂泊又黑暗的帝國往事,她通通看到了。
她太老太瘦弱,白發蒼蒼,看起來完全擔不起“弑君者”這名號,也配不上那個‘以一己之力帶領鼴鼠人存活’的英雄般的人物。她像是一片紙,隨時乘風飄去,光是活著就像奇跡了。
也不知多久後,朔風漸起,天地無光。
她說:“……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