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之前(1 / 2)

#06 孟庭

八十年代初,中國的第一波衛生巾在南城附近的一座城市開始動工製造。

之前的很長時間,棉布條偷偷摸摸洗洗曬曬,女性的生理認知畏畏縮縮舉步維艱。大家諱莫如深,交頭接耳如地下組織。

由於這事“見不得光”,所以青豆完全不知道。

書裡不會寫,虎子不會說,二哥不會想到,小學課堂也沒講。

當青豆的身體先意識一步,加入這個神秘的女性組織時,絕望在無知的混沌中逐漸顯影。

壓在顧弈這座峻峰之下,她雌伏多年,終於,爬到初中,成為班長,晉升中隊長,袖臂彆上兩條杠,終於,二哥的生意初見起色,還掉這些年在小南城欠的債,終於,他們生火燒掉一摞借條,而一把火,也像燒沸了生活這鍋溫吞水。

恰在故事高//潮處,她得了絕症。這是多麼合適的歸宿。

《血疑》熱度蔓延全國,刮起少男心中的山口百惠之風,也撩起少女春懨懨的東施效顰式的瘟病。

虎子與顧弈他們剛打完籃球,汗水淋漓,一邊甩頭一邊急切:“作業呢,給我抄抄。”

青豆僵躺在床上,被子拉高到脖頸,麵無表情:“我要死了,虎子,你以後要好好做作業,好好學習,如果將來娶了婆娘,要好好對她。你不要忘了我二哥對你的好,他將來要是出事,你記得給他送牢飯。”

虎子看了她一眼,從軍綠帆布斜挎書包裡翻出塊梨膏糖:“喏,剛剛顧弈買的。”

青豆扭臉看了一眼,繼續盯住石灰頂。隻是,架不住口中津液瘋湧,像死前倒垂的欲望。

她咽了一口、兩口後繳械,騰地坐起,把糖吃了。

虎子這時候已經翻開了她的作業,發現她沒做,大驚失色:“程青豆,你真的要死了?”

“......”青豆決定死前做番好事,把數學題做了。

她算盤打得飛快,做題迅速,虎子抄得更快,三兩筆結束。

在虎子抄語文詩詞時,青豆鄭重其事地攤開信箋紙。

信紙抬頭赫然是“南城市第一中學”。

學校每學期發半本,青豆本本珍藏起來,一般寧可心算都不舍得在這上麵做草稿。此刻寫遺書,倒是很合適——

“親愛的母親:

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她忘了吳會萍不認字,寫得聲淚俱下,把虎子嚇跑了。

當然了,這場“白血病”是虛驚,很快結束在了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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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太太的小樓是戰前的老房,住了包含老太太在內的十一口人——老太太一人,大兒子大兒媳加上大孫子大孫女一家,二兒子二兒媳加上二孫女一家,三兒子三兒媳加上三孫女一家。

擠擠攘攘好不熱鬨。尤其每天早上排隊倒痰盂,更熱鬨得像炒花生。

青豆一般雞鳴就起,不會撞上這家人,但她的泥瓦房隔音效果很差,麵沒撞見不代表話沒聽見。

基本每天早上,大兒媳和二兒媳都要為點屎尿屁的事吵架。

以前青豆是聽不出子寅卯醜的。她隻覺得她們妯娌關係好差,每天吵死了。

後來,她聽懂了,很難控製自己每天支起耳朵聽壁角的欲望。

在有了聶小倩和寧采臣生孩子的事兒之後,她對□□的七竅通了三竅。看《黑貓警長》的時候,青豆看到新婚之夜螳螂太太把螳螂先生給吃了,剩下的四竅少說又通了兩竅。

夜裡,二哥的鼾聲下,那些潛伏在生活裡不顯眼的細節——譬如女人壓抑的啜泣聲,床榻吱呀的搖動聲,不耐煩拍牆的警告聲,都有了明確的指向。

螳螂吞肉那嘎吱嘎吱的喉間細碎,肯定也不止隻有青豆一人咽口水消化。

大媳婦林芬芳前一晚要是沒睡好,次日鐵定暴脾氣。

她會暗諷二媳婦孟庭,“搞得老老晚,睡都睡不好。”

孟庭從來不輸嘴仗,端著痰盂也能反擊:“是的呀,累都累死了。”

林芬芳:“白天蔫巴巴,晚上倒是不要命。”

孟庭:“沒辦法,有些事嘛,同人不同命。”

林芬芳:“有本事搬出去啊。”

孟庭:“是的呀,有本事麼,就搬出去咯。”

無數次的嘴仗裡,孟庭一直是精氣神十足的狐狸精形象,所以當她灰頭土臉地在木馬桶上占位一小時後,青豆終於忍不住,敲了敲廁所的門:“孟阿姨,對不起,我......”反正快死了,也沒有顧忌了。

孟庭熄了煙,長歎一口氣。出來時,她看了眼捂著肚子的青豆:“那個來了?”

青豆:“啊?”

在青豆所能接觸的認知裡,從沒見過女人抽煙。但此刻的她沒有心思驚歎孟庭吸煙的事兒。

孟庭借月光上下打量她:“難道你還沒來那個?”心算她年紀,嘀咕了一句,“不過也快了。”

“啊?”青豆沮喪著一張臉。她在說什麼?

“還是拉肚子了?”孟庭問。

“不是的。”青豆傷心。

人到死前,其言也真,青豆慢吞吞說了自己流血不止的事。她想,她死後二哥還要住在這裡,希望大家可以看在二哥死了妹子的份上,對他好一點。

孟庭笑罵了她一句土包子,上樓去拿了衛生巾給她。

講用法時,孟庭又嗤笑一聲,“也是巧了,這是我第一次買這個。我自己都沒用過。”

青豆這才知道,自己來的東西叫月經,傳女不傳男,以後每個月都會毒性發作,重則生不如死,疼痛不止,輕則沒事人一樣,一身飄輕。

青豆問孟庭可有解藥。

孟庭盯住青豆好半晌,摸摸她的臉蛋,下一句是完全無關青豆問題的話:“豆子,幫阿姨個忙。”

孟庭又上了趟樓,再下來,牽了個漂亮的姐姐。

孟庭對青豆說:“她也來月經了,今天不方便睡我那兒,你們擠一晚好不好?”

月經是穢物,同一天來,會倒黴到一塊。她點點頭,理解中毒之人需隔離處理。

鋪床時,青豆說:“如果姐姐嫌擠,可以睡二哥的床。”有時候六子哥會和二哥擠一張床,青豆看他們支成兩條筆直的腸子,睡得很累。

孟庭問,“青鬆今天不回來嗎?”

青豆一五一十:“二哥去老家了,過幾天回來。”他說去看看吳會萍和妹妹,順便把欠大伯三叔家的錢還掉。

孟庭露出狐狸式的笑容,一雙水光瀲灩的杏眼在月光下美得動人心魄。

她拉過青豆的手,來回揉捏,又點點青豆的酒窩:“那就麻煩豆子了,我們多叨擾幾天。”

“不麻煩的!謝謝阿姨給我的衛生巾!”

青豆把衛生巾這三個字喊得和紅領巾一樣響,驚著了那個姐姐。

她這才抬起眼,發生了她們的第一次對視。姐姐的眼尾高高吊起,狹長淩厲,要不是正梨花帶雨,倒是有幾分孟庭的狐狸神韻。

青豆喜歡交朋友,但這位新朋友哭得青豆心裡發毛。她不敢問問題,也不敢說話,隻想著趕緊睡覺。

然而,這晚明顯不太平。

一牆之隔的說話聲比平日大,孟庭一直發出鈍鈍的笑,嗲嗲的本地話尾音上揚,喬張作致得異乎平常,後半夜更是拆家動勢。

好在青豆“中毒”,早早毒發入夢,清早聽林芬芳發作,才知道昨晚有精彩發生。

林芬芳說:“一夜不睡不虛嗎?”

孟庭回她:“怎麼會虛呢,最多有點漲。”

今兒吹的是東南風,廁所臭得不行,青豆難得起晚,等那波人散了才捂著鼻子去倒痰盂,結果這痰盂煥然一新,連陳漬都一並清理了。

青豆這才想起下鋪本來有個人。

那姐姐已經洗漱過了,此刻正站在十幾米外的東門橋上,拿著把木梳,梳著及腰長發,欣賞春日剛抽青的垂柳。

青豆在橋下躊躇半晌,開口叫她:“姐姐,我溫了兩碗糖粥,等會你進屋吃。我......我要去上學了。”今天她校門口值日,加包乾區檢查,要早點去的。

朝陽懸於河道中央,灑下好晨光。涼風襲來,河水滾著金子般的波粼,像要淹沒那雙細如麻杆的腳踝。